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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 邵姨手里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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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姨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是两个月前,她委托秦祁南给赵叔送饭的时候用的,现如今,里头装着的是她新煮的红烧肉。“小秦,你们哥妹两个也太客气了,刚好今天有点事情要跟你们说,我和你们赵叔刚好煮了点红烧肉,就一道带过来了。”邵姨从外头来,把保温桶放在厨房的桌子上。
“谢谢邵姨,这段时间总是麻烦您和赵叔帮着照看蕤楠,应该要不好意思才是……对了,邵姨,赵叔他的腿好点了吗?”秦祁南边问着,边到客厅去给邵姨倒了杯温水……他原是想泡茶的,但他又想起邵姨喝了茶会睡不着,于是就单为她烧了壶热水,而赵叔则仍旧是老样子:苦荞茶。邵姨一听赵叔这腿就来气:“叫他老实在家里养几天,非不听。”
“小秦啊,今天回来这么早,太难得了。刚才你家蕤楠叽叽喳喳跑过来,跟只小鸟似的,说今天你下厨啊。”赵叔拄着拐杖跟在秦蕤楠的后面,他的腿比两个月前要好的多了。秦祁南将他扶进屋里头,又把装着茶的杯子递给了他,说:“赵叔,您这腿,比前几个月好多了吧,您再委屈几天,静养静养吧。”
这老赵头竟又像个孩子一样挠了挠头,他不敢直视邵姨的双眼,说到底,不过是他浑身上下都淌着一股名叫“心虚”的流水。
“别看叔叔这样,其实身子骨还硬朗呢,就算现在到东边去打拼,那也是不在话下的。”赵叔喝了一口茶水,那茶水提前被凉过了,喝起来并不烫。
“是了,赵叔可是真好汉。”秦祁南附和起来,倒逗得四个人都笑起来,他又对秦蕤楠说:“蕤楠,你好好招待叔叔阿姨,还有一个汤就可以吃饭喽。”小姑娘点点头,向哥哥打包票:“保证完成任务。”
……
张允安到家了,傍晚六点二十分,是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的时候。他把书包放了下来,身子倚着玄关的鞋柜,转头去看那蓝玻璃窗户外头仅存的半抹余晖。
六点的家里,没有妈妈在。
张允安往里一走,看见电视机亮着,里头正播着一段无聊而冗长的广告:广告里的人,念着夸张的广告词,又做出许多奇奇怪怪的动作来,像是每年春节联欢晚会上的小品演员。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张允安的爸爸正板正地坐在沙发上。
张允安的爸爸,鼻梁上架着一副方框的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俨然一副知识分子模样。见儿子回来,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令人说不上来名字的情绪。
“爸爸,我回来了。”张允安似乎想摆出个看起来开心点儿的表情,但在父亲眼里,他那副表情就像煮面的时候敲下去一个臭鸡蛋似的:难看又别扭。父亲看向儿子,问道:“小安,你想吃什么?”
“我给你煮个面吧?你吃完赶紧把药吃了,好吗?”
张允安有些话想说,但他在心里头想了很久,也没能想到最合适的措辞。他最后只是对父亲说:“谢谢爸爸,我自己去煮就行……您吃过饭了吗?”
张爸爸点点头:“爸在单位吃过了。”他看着儿子的身板子,有些难堪,“小安啊……”他大抵也是有话想说的,却又沉默了,最后只说道:“爸去烧水,给你吃药。”
太阳彻底藏到山的下面了,屋子里还没有开灯,只有泛着白光的电视机是这个小屋子里唯一的光源。灶台连着玻璃窗,外头的阴影透过铁窗框和蓝玻璃,直直打进张允安煮面的小锅里,他把厨房的灯打开,一时间,四下里都泛着暖黄色的光……小锅里头的水逐渐沸腾了,似乎有透明的鱼,泡泡从锅底生出来。
张允安最会做的,就是煮面……是他在小学的时候学会的,至于是通过什么,他自己也不大记得了。他掐了一小把挂面放进锅里,便瞧着那面条逐渐地软了,变成白色的水草……张允安在面汤里头,只放了些必要的调料,以及一小勺葱花:他记得小时候,父亲也煮过这样的面,他听父亲管这叫做“阳春面”——当然,这只是他听谐音硬翻过来的,他并不知道这个称呼是不是父亲口中的那个……父亲没说过,他也没有问。
……
七点,张允安的父亲把电视节目调到了新闻联播,客厅的灯也早打开了,他看新闻,却又心不在焉……偌大的客厅里,只有电视机里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和张允安不时发出的咳嗽声。他心里想着儿子的病,以及另外一件事。
“爸爸,我先回房间了……还有课文没有背。”张允安洗漱,吃药,又收拾干净了餐具,过后就想回房间去,“您早点休息……妈妈回来了,也别……”他的话卡在嘴边,但,父亲听懂了。
“小安啊……”父亲叫住了儿子,终于问道:“假如,爸爸和妈妈真的离婚了……你会怪爸爸妈妈吗……?”
少年人的眸子暗了暗,最后却只是苦笑着,说:“我想,您,还有妈妈,一定也有自己的苦衷……我尊重您和妈妈的选择。”
父亲沉默了,他没再问问题,只说:“你别多心,早点睡。”张允安点点头,说:“您也是。”
“你妈妈回你外婆家了……今天不回来。”
“好……”
而后,张允安回了房间,他关起了房门来,外头客厅里的光,细细一条从门缝里透进来。他把灯打开了,就去翻语文课本,忽然间,从课本里掉出来一张草稿纸,是他默写古诗的时候用的,正面满满当当是古诗,而它的背面,是一个画得极丑的猪头。他立刻想起来了,这是之前,自己在课间随手画的……当时还被秦祁南吐槽过:对方看见这猪头,发自内心感慨了一句:“这乌龟真别致。”
真别致。
张允安想到这里,忽然间就觉得很好笑……他半个身子躺在床上,想起父母的事,他就完全背不进去课文了,最后,他只把语文书往自己脸上一盖,便又沉默着挨过了不少光景。小房间里极为安静,只余着他那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
邵姨这当儿,给秦祁南和秦蕤楠带来了一个消息。
“小秦,你干兼职这个事情,我和你赵叔商量了,就想跟你聊一下。”邵姨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似乎要说些很重要的事情。赵叔拍了拍秦祁南的肩膀,邵姨说:“你和蕤楠,两个都还是未成年的孩子,原来大队上是不支持你去的,毕竟你还没有十六岁……平常邻里邻居的,特别是你李叔李姨,都是冒着大风险留你在里面干活的。”她腾了口气,又继续说道:“你现在高一了,你妹妹过两年才上初中……你赵叔和我,连着你李叔李姨都决定了,让你这几年先好好把高中读完,我和你赵叔供你们。”
秦祁南愣住了,他的大脑似乎还没能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消息,他站在边上,忽然就觉得有些无措了:“姨,我三月份就十六了……我可以兼顾好的,不能这样麻烦您和赵叔……谢谢您们,但是请您相信我……我……”
“小秦,叔叔阿姨不是不相信你。”赵叔和邵姨相视一笑,打断了少年人的解释,“我们两个一直没有孩子,就挂念你们两个……这对我们来说不是麻烦,对你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后来,邵姨先回家去了,她洗了衣服还没晾。她只招呼秦祁南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妥的,留下赵叔来和秦祁南好好谈谈。赵叔和邵姨一直很喜欢秦家这两个孩子。
“小秦,你外婆以前有没有和你说过零三年时候的事?”赵叔原来下意识要点根烟,后面,应当是想到还有两个孩子在,于是他又把那根烟收了回去。秦祁南的记忆里似乎并没有这么一段,他便问赵叔这是怎么一回事。赵叔沉思了一番,对少年说道:“零三年的时候,我的爸爸……也就是你的赵爷爷——不过你应当是记不得他的……那时候你几岁了?两三岁了吧……那年,我爸去世了,他欠着邻村刘赖子家好几万,我和你邵姨的生意也难做,总而言之,我们家那年过得特别难……其实,那年你家的状况也不必我们好多少,但是,你的爸爸妈妈在听说了我们家的遭遇之后,借了我们十万块钱去渡过难关。可能,这笔钱听起来怕是连还清我爸的欠款都够呛,但对你们的父母来说,他们尽了很大很大的努力。”
“我和你邵姨一直很感激你们一家对我们的帮助,后来我们的境况好起来了,你们可怜的爸爸妈妈却……”赵叔不再说话了,他眼里又闪过一丝哀伤,他也因此看出来了,这是秦祁南头一回听说这件事。
秦祁南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对父母和赵叔邵姨之间的情谊之深的震撼。
“赵叔……”秦祁南看出了年长者眼里的情绪,他似乎是想要说些安慰的话语,最后却也只是又给对方倒了杯温热的茶水。
晚上八点半,秦祁南扶着赵叔送他回去,冬初的夜里,外头小径上原来苍翠的小草都彻底枯败了。赵叔走起路来仍有些困难,却也比以前要恢复得好多了。他们走到门口,只见大门微微开着——是邵姨给赵叔留的门。邵姨似乎是听到门口的动静了,于是匆匆出门来看。
“呀,你们来了。”邵姨擦了擦手上的水,过来扶着赵叔,“多亏有你了,我正想过去接你叔呢。”邵姨笑了。
临别前,秦祁南站在叔姨的门前,郑重地,深深地向二人鞠了一躬:“叔,姨……我和蕤楠感恩您们……我们会好好努力,不辜负您们的期待!”
……
教室里的窗户,是不同于张允安家里那蓝玻璃的,透明的玻璃窗户。课间休息,许多学生都坐不住,四处去聊天,还有些精力旺盛的学生,揪着这仅有的十分钟也要下楼去打球,什么篮球、排球、乒乓球之类的……像张允安这样安静的,就较为罕见了。此刻他正拄着腮,侧过去看秦祁南。
“诶,秦祁南,你平时喜欢读黑塞吗?”张允安似乎关注秦祁南桌上的《荒原狼》很久了,许是平时学业繁忙的缘故,对方并没有翻开过它太多次。秦祁南转过头去,有些意外地点了点头,道:“对的……不过我其实读的也不是很精细……”
张允安趴了下去,脸却还对着秦祁南:“我很喜欢他的那本《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从鸟儿身上掉下来了,落在地上的绒羽,轻轻扫过了少年人的脸颊。“你最喜欢的作家是黑塞吗?”他又好奇地问道。
秦祁南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我吗?……其实我并没有最喜欢的作家,我也是因为外公的缘故才去读了黑塞……最开始时候,我还很读不懂呢……我读的第一本他的书,就是《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我很喜欢这本书。”他的眼睛亮了,总觉得自己像是个找到了什么宝物的幸运儿,而那份“宝物”,就是张允安。“那你呢?”他也问道。
张允安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于是说:“你有没有听过《橄榄树》?”
“《橄榄树》……喂,你也顶顽皮了,要我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猜吗?”秦祁南有些无奈又想笑,他看着张允安,最后也妥协了,“如果我没想错的话……是三毛,对吗?”
青色眸子的少年点点头,又坐直起身子来讲:“你真厉害,我夸你一下。”秦祁南又想笑了,他总觉得这个少年人着实有意思,但当他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又被上课的铃声扰断了。
是数学课。
先前下去打球的学生们此刻蜂拥而至,冲进班级,跑得慢的几个不幸与班主任迎面相遇了,而后,被老班拎了站去教室的后头。“战功累累”的班主任王老师手里还握着一盒烟——据说是他去卫生间的时候抓到了几个在抽烟的初中生。
似乎是班主任们的共同点,王老师在课前提了许多班级上的事务,同学们都被他的话逗得哈哈大笑,只有秦祁南仍在回想方才课间时候,自己和张允安的对话……他心里感到欣喜……从前的那捧只生着野草的土壤里,今儿生出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橄榄树。于是,这孤单的文学,如今成了他们两个人的文学。
……
王老师在课前,向大家通知了关于元旦节晚会的各项事宜,班级里头那些有才艺的同学很快地就被人推荐上去了。什么唱歌、跳舞,有同学还会打架子鼓的……少年们似乎都想要到元旦晚会的舞台上一展风采。
“行了行了,这堂课给你们报名,下节班会我要上课,做习题。”王老师提前给学生们打了预防针,底下顿时哀嚎一片,“名额有限,想去的来给班长记名字……我只负责帮你们报上去,至于名额,还是要靠你们自己去争取,你们准备好的,二十号之前去学生会报道……”王老师挠了挠头,似乎在思考后面还有什么内容是需要告知学生的。
底下的学生又借此机会议论起来,有个班级公认的“百灵鸟儿”举手站起来,问道:“老王,拿名次了有你的奖品吗?”大家听这话,又笑起来,王老师也笑了,那细密的鱼尾纹又像是灵动的鱼儿了,只见它正摆动着,它那透明的尾鳍,“你只要拿了名次,就不消担心奖励。”
“真的吗?老王。”
“我才不骗人。”这老王的话音刚落地,少年人们又都欢呼起来了。
张允安轻轻攮了秦祁南一下,问他:“你会唱歌吗?秦祁南。”他似乎想要怂恿自己的好同桌上台去表现一下,却又没有明白地说出来,只是嬉皮笑脸地看着对方。秦祁南摇摇头,他并没有要去表演节目的想法……他看着张允安这副表情,又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这个人,总是会让自己变得无奈,却又会让自己在一阵阵无奈中感受到平日里不曾有过的快乐。
像是一种奇妙的魔力。
“好吧好吧……”张允安像棵焉了吧唧的枯草,歪歪扭扭地趴在桌上,他想了想,竟又笑着问道:“我真的很好奇你唱歌的样子……一定很厉害吧?”
“你说,我这辈子,能听你唱一回歌吗?”这句话张允安没说出来,只是被他藏在了心的最深处。
秦祁南望着这枯草样发焉的人儿,心里想了想,最后又对对方说道:“以后会有很多机会的,会有的,你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