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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朋友
这场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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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来的不巧,正是体育课,乌云便聚起来,不过是几分钟光景,满是灰尘的地面便生出了豆大的,更深色彩的,似乎还在流动着的孔洞。
雨下起来,操场上原本扎堆的人群顷刻间作鸟兽散……人们三两结队,随意地在屋檐下找到了各自的一隅。秦祁南在墙边站定,他轻轻往那墙上一靠,又侧头去看外头雾蒙蒙的雨幕。“还好昨天蕤楠已经把衣服收掉了……”他心里喃喃道。
“原来,你在这里呀……”一阵熟悉的声音,将秦祁南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他转头过去,恰好对上张允安的那双青色眸子……他与它即便隔着一层镜片,却仍旧能看出那抹青色里流淌着的春意。秦祁南愣了一下,而后回应道:“你刚才,在找我吗……?”
张允安笑了笑,说:“是啊,我们不是朋友吗?”这似乎是个问句,但在他们之间,这句话反倒是更像在陈述似的,让人忍不住想要点点头。秦祁南有些意外,他真真没想到,自己在对方心目里,居然已经排到朋友这一栏了……似乎是独来独往得久了,他起先还真是并没有将自己与对方的关系往更深了去想。
“我们……是朋友。”秦祁南笑了,他的眼睛弯起来,全没了先前那副低气压的味道。
秦祁南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似乎有意要询问一下张允安的,但他沉思了很久后,又决定不再提起那件事了……他总还是个担心让别人难堪的性子。
“你跑步速度还真快,比我见过的人都要快多了,体育老师好像很喜欢你啊……以后你会走体育吗?”张允安看着秦祁南,他的眼神里带了一丝羡慕的味道,又不知怎的,轻轻掺了半抹忧伤。后者听到这句话,先是有些不好意思,而后又摇摇头道:“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谢谢,我并没有走体育的想法……倒是你,我见你今天体育训练的时候请假了,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秦祁南放开话匣子了,于是又关怀起对方来。
张允安似乎被问住了,他在想应该怎么组织语言去向朋友解释自己请假的原因,酝酿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我生病了,不能参加体育活动哦。”他又笑了,眉头却紧起来。秦祁南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回道:“啊……对不起。”
青色眸子的少年人无奈地看着他,又说:“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你怎么像一只小麻雀似的……”
雨声大了,像老人们在晴天里筛谷子似的,沙沙沙,听起来并没有什么韵律,却也是动人。秦祁南终于知道张允安像什么了……像外婆从前咳嗽时候吃的贝母,一小勺下去了,又呛又苦。他想,自己贯是不喜欢这份滋味的,过了他又想,张允安也一定是不喜欢这味道的。
秦祁南捏了捏鼻梁,尴尬地笑了笑,不再问问题了,只是看着那雾蒙蒙的雨幕。
……
秋木枝头上挂着清透的水珠,将坠未坠,再到这雨将停时,已经是上午的最后一堂课了。
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程,是从别的区调来的。他讲话总有种令人发笑的魔力,于是课堂的氛围也显得活络了。
程老师正捧着课本聊白居易的《琵琶行》,念到那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时候,班级里许多的学生都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原来这句他们从小听到大的诗段,是出自于这里的……于是学生们开始小声讨论了。张允安倒显得安静,只是在书上默默划了条线。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秦祁南,轻声念了道,他似乎有什么新的感悟似的,反复看了好几回,直到程老师控制住纪律,开始往下一段讲。
似乎是那之后的几分钟,张允安给秦祁南递了张纸条:“你今天中午有和谁约定好一起去吃饭了吗?”他的字迹秀气得很,像是那种初中时候经常被语文老师夸奖“工整”和“漂亮”的字。秦祁南看出来了,对方是想要邀请自己一起去食堂……他有些惊讶了,但又回想起体育课时候二人的对话,这样一来,他就想得通了:张允安同他,现如今是朋友了,是好朋友。
秦祁南于是在纸条上回道:“没有呢,你愿意和我一起吗?”他的字要更锋利些……初中时候,他在语文老师的鼓励下去练习了行楷,后来又添了些自己的手癖,因而显得更有个人特色了些……同张允安的字比起来,他的字要更“大人”一些。
“那太好了,我正在想办法邀请你呢!”张允安回答,他还在句子的末尾画上了一个感叹号。他喜欢秦祁南的字。
语文课的最后十分钟,程老师也停止了讲课。他发了张随堂练习下来,让所有人写上名字来,计时答题。于是教室里也就彻底安静下来了,只剩下笔尖和纸张的摩擦声……在之后,就是同桌互换批改。
张允安觉得,批改秦祁南的小测就像喝水似的,一眼过去几乎只需要打一个勾就结束了。见别的同学还在批改,他便开始研究起自己和对方的字体的不同来。
……
雨停下,路面上蓄着许多小水洼,每一潭都有如明镜,可以透过它看清楚雨后的,湛蓝的天空。在张允安转来前,学校就已经组织过期中考试了,现如今,人们都在忙着准备期末的那场分科分班考试。
“你想好了吗?是选文科还是选理科。”张允安夹起一朵西蓝花来,绿油油的,让人很有食欲……似乎是生病的原因,他的碗里都是味道很寡淡的菜。
秦祁南盯着碗里的面条,回答道:“我喜欢文科。”他石榴石样的瞳仁暗了暗,又说道:“但是我大概率会选理科……因为我文理的分差并不大。你呢?你会选文科还是理科?”
“我嘛……”张允安看向秦祁南,他笑了笑,说:“我到时候看喽。”
张允安一笑,倒令秦祁南很糊涂了,他越发好奇这个生者青色眸子的少年人……打心底里生出这样一份心情来。
食堂无愧于这世上“最”拥挤的地方,在他们两个出来以后,里头仍旧是乌泱泱一大片人。秦祁南看到地面上的水洼,里头衬着自己的脸,还有自己的眼睛……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似乎有什么他说不上来的思绪流进了其间。
……
时间像疾驰的流水,秋天在不久前离开了。流水淌过两个月的光景,窗户外头的树木早已是孑然一身的模样。
在南方,冬天几乎没有雪。
十二月的月考,是期末考前的最后一场考试,秦祁南的座位在头一个考场的靠窗处,而张允安,就在他后面四排的位置。在这间考场里的,是上一回月考年级排名前四十的学生。窗外不时飞过几只喊不上名字来的鸟儿,它们逗驻在树枝上头,尾巴的羽毛上下晃动,隔着一层玻璃窗,没有人能听见它们的歌唱。
一切的,明镜般的静谧,都碎在了收卷铃响起的时刻。最后一个科目结束了,连带着同静谧一起破开的,还有少年人们紧绷了三天的神经。
如今这般,三年后,只会同样。
“终于——今天这个地理好难……”张允安摘掉了眼镜。他这副模样,于秦祁南而言,倒是稀奇得很——这是秦祁南头一回见张允安摘下眼镜来,他总觉得,这家伙的眼睛,似乎比他戴着眼镜时要更加清澈,更加……漂亮。
张允安捏了捏鼻梁,说:“你考的怎么样?”
“好难……”秦祁南露出了一副很受伤的表情,张允安似乎对他的这番回答很吃惊,“真的吗?……不然,你有哪些地方不懂的,我教你吧?”
秦祁南看着张允安,突然没忍住笑了出来:“假的。”
这两个字如同一颗撞破了平静湖水的石头,而那片被扰得波澜四起的湖,是张允安的湖。
“喂……你……”张允安似乎有些无奈,最后却又只愤愤道:“原来你还会用这种可恶的恶作剧来骗人啊!”他原以为,秦祁南恰如平日里他所见到的那般,是正直却有些木讷的性格,应当是个有些呆的人,然而,这当儿他所接触到的对方,仅凭着这样一个极小的玩笑话而令他获得了新的感受了:这个人,似乎是个内在很丰富的人啊。
秦祁南又笑了,说:“人生的趣味,就有一部分来自于玩笑。”他在学校并不太笑,因而此时这般笑着的他,令他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张允安听了他的回答,只是无奈地跟着一起笑了。
考试结束后,高中部可以提前放学。五点二十五,秦祁南甚至可以去接妹妹放学。“你想看看我的小妹妹吗?张允安。”他问张允安,后者很快地点起头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
日薄西山,秦蕤楠今天做值日,等她从校门里出来的时候,外头只有寥寥几个还在等孩子的家长了。她刚踏出校门,远远的便看见了哥哥那熟悉的身影,她顿时便觉着喜上心头。
“哥哥!你今天怎么来接我了,你考试吗?”秦蕤楠开心了,眼睛里都泛着光。秦祁南熟练地接过了妹妹的书包……他们每个早晨都这么做。他将那小书包放到了自行车的后座,便对小姑娘介绍道:“蕤楠,这位是哥哥的朋友,你要叫他张允安哥哥,知道了吗?”而后,他又转头去对张允安说:“这是我的妹妹,秦蕤楠……她今年读四年级了。”
于是,张允安和秦蕤楠互相认识了。秦蕤楠很有礼貌的喊道:“张允安哥哥好,我是秦蕤楠,是哥哥的妹妹,还是四年级(3)班的班长哦。”小姑娘似乎对自己这份名为“班长”的工作很自豪。张允安笑着说:“你好呀,蕤楠,居然还是大班长吗?真厉害,和你哥哥一样厉害。”
这句话对这小姑娘很受用,她像只交到了新朋友的,快乐的小狗,正摇晃着她那不存在的小尾巴。
秦祁南看着他们,心底里也生出一丝柔软。他觉得,张允安应当是个很会同小孩子相处的人……他觉得,对方打心底里就有善良的颜色,无论是之前李叔叔的事、在学校的事,还是现在的事……他认定,自己拥有了一个,极好的朋友了。
三个人于是朝着家的方向走,在天边,剩着一颗滚红的落日在向下悬着,那金灿灿的落辉,仍不倦地向四方流淌。他们走着,而那条小路,一如游乐场里的哈哈镜一般,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那棵熟悉的老樟树下时,张允安停下了脚步,他扶了扶眼镜,而后说道:“我要往西边走喽,我家在那边……你们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秦祁南推车的动作停了,秦蕤楠也跟着停了下来,他们都转过身来看向张允安。
“到我家去吃晚饭吧?”秦祁南问道,秦蕤楠也附和着:“张允安哥哥,我哥哥做饭特别好吃呢!”
张允安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蹲下来看着秦蕤楠,说:“哥哥下次再来打扰你们,好吗?今天哥哥有事情,下次一定会来的,不骗人。”
秦蕤楠信了,于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张允安站起身来,看着秦祁南……他一直觉得,这兄妹俩实在是很相像,不论是那双漂亮的,石榴石样的眼眸,还是他们心里头流淌着的,给予他的暖流……他挠了挠头,说道:“谢谢你们,下次吧,我总得回去的,你知道,我父母他们……”
张允安的话在这里截断了,但秦祁南也听懂了,于是,这份邀约只好作罢。
“那,下次。你回家的路上也注意安全。”秦祁南顿了顿,又说:“明天见。”
“嗯,明天见。”张允安笑了。
他们分开了,在那棵熟悉的,老樟树下。
……
“哥哥,张允安哥哥是你最好的朋友吗?我觉得他真是个好人,我很喜欢和他说话。”秦蕤楠抬头看向秦祁南,她还在疑惑,为什么哥哥会那么轻而易举地就放弃了对张允安的邀请,但她没再问这个,她总觉得,他们之间一定是有什么隐秘的难事,是不方便清楚地摆上来说的。
“是啊……他是哥哥的好朋友……也许,也是最好的朋友。”秦祁南推着自行车,他看向妹妹的眼神里,泛出一丝温柔。
再几步,兄妹俩便走到了家门口,秦祁南把车停好,又蹲下来对妹妹说:“今天哥哥做饭,平时邵姨和赵叔很照顾我们,今天你去邀请他们到家里来吃饭,好吗?”秦蕤楠开心地点点头,说:“我一定可以做到的,邵阿姨对我特别好,我喜欢她……但是赵叔叔抽烟,我觉得闻起来有些难受,但是赵叔叔对我也很好,我也喜欢赵叔叔。”她的话顿了顿,又补充道:“哥哥,你在家好好做饭吧,我去请他们到家里来。”
提起赵叔抽烟的事,秦祁南总能想起上个月自己去医院里看他的时候,他总叫自己偷偷捎几根烟来……当然,这老赵头没能得逞。一想到这,秦祁南便有些无奈了,他轻轻地拍拍妹妹的头顶,说:“去吧,哥哥会好好在家做饭的。”
白瓷砖的灶台下头,留有一个方正的孔洞,那里头装着的是木柴。秦祁南以前总见外婆用它,不论做什么菜都是……但他自己却很控制不住这个有些原始的大灶台。他用的最多的,是安置在另一头的电磁炉。
有时他也很惭愧,惭愧自己没能多学一些外婆的技能和外婆的手艺,如今再想尝到外婆的味道,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了。
不知过去多久,秦祁南听到了一阵熟稔的声音:那是一阵富有激情的,爽朗的笑声——来自赵叔。
“他们要来了啊……”他心里想着,而后,加紧了手上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