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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字 秦祁南今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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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祁南今年十五岁,还没有到可以打工的年纪,此前,他已经有了两年的工作经历。如今的他上了高中,晚自习下课比初中时候晚了一个半小时。
晚上十一点整,他从学校回家去……说是回家,但也不是一路走到底的。他平时放学都会到校门口的小餐馆里帮忙,这个时间段,他能做的事情就是,收拾餐具,然后和餐馆的大叔一起和面,为第二天的包子之类做准备。等到周末,他又会去另外的一处店里帮忙,工资都是日结,不多,但刚刚能够维持兄妹俩的日常开销。考虑到二人的特殊状况,县里的大队上每个月都会给这兄妹俩一些补助……这份生活虽说有些拮据,但他们总还是能够从中寻找到那为数不多的甜蜜。
这几年里,秦祁南存了一笔钱,是他攒下来要给妹妹的……不管是给妹妹买吃的,买穿的还是以后交学费,总之,它们都是他要用在妹妹身上的。有时候,他也会看着外婆养的那群鸡发愁……六只母鸡和两只公鸡,还有几只才破壳不久的小雏鸡。
秦祁南想把它们卖掉,但他每想起这是外婆养的鸡,就又会舍不得了……人或许不该那么恋旧,否则燕子垒窝连个能喘气的洞洞都不会留下了。
经过一个周的思考,秦祁南最终卖掉了那之中的五只母鸡和一只公鸡。他在回去的路上,又去了趟县医院——他要替住在隔壁的邵姨给赵叔送鸡汤。赵叔前两天去队上办事,路上撞了车,右边小腿骨折,现如今住在医院里头,还下不了床。
医院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医疗用品的气味。秦祁南穿过一道道走廊,行至尽头,终于找到了邵姨字条上的那个房号。
他于是推开了那扇门。
病房的窗外是一棵干枯的大树,枝桠漆黑而粗细无序,刻在灰蓝色的,阴沉的天空里,像一面生了许多裂纹的镜子。
“小秦啊,你妹妹今天没有和你一起来呀?她平时倒像个小跟屁虫,今儿怎么不见影子了?”赵叔的小腿处打着石膏,不知是为什么,包得像是个大馒头。他本人倒是乐观得紧,谈起那回撞车的事情,就忍不住要调侃自己。
“她在家里写作业呢,赵叔,您怎么还不好好休息……”秦祁南有些无奈。
“那时候倒是紧急得很,一只黑狗不知道从哪个草垛里跑出来,我就紧踩了一脚刹车,没成想后头还有人在赶驴子的。我的车把驴子吓得乱跑,接着就翻了过去。”赵叔讲起自己的遭遇来,真真是让人听得心惊胆战,秦祁南关怀了几句,又把鸡汤放在病床旁边的小桌子上。“赵叔,您平日里头还是小心看路吧……邵姨叮嘱我要看着您把鸡汤喝完。”
年长者有些惭愧,倒像个孩子似的挠起头来。秦祁南看着赵叔,总会想起自己的父亲……那是个和对方一样,乐观又心地善良的人。
……
似乎是待在病房里太久,赵叔就怂恿秦祁南推着他出去溜达一圈,秦祁南有些进退两难,最后,在护工的陪同下,三个人一起到了楼下去。这是县里最好的医院,连同着附属的区域也建设了较为优秀的绿化。他们将将走到小花园口,赵叔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份明媚的秋色,便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争执声:是一对夫妻,他们正在吵架……没有人知道他们吵架的原因……
夫妻俩的孩子就靠在傍边的树干处,枯草似的立在那儿,又显得他有些局促而无力。他看起来和秦祁南年纪相仿,个头却比不上后者那般高大……许是注意到了有旁的人来,他也随之看向了他们。
赵叔平日里就是个热心肠,现如今,即便还伤着一条腿,也想要上前去劝架。只是,那夫妻俩的孩子就这么自顾自跑了过来,向三人解释道:“抱歉……我父母有点矛盾,在这头吵架,占用了公共资源……他们听不到劝解的,可能得要一会儿了……如果影响到了各位的行程,我替他们向你们道歉。”
那少年人一脸抱歉,提起父母的事,又苦哈哈地看着秦祁南。他的父母似乎并不和谐……甚至,让这个孩子都对这样的冲突见怪不怪了,这不免令人有些担心,特别是赵叔。
这老赵头担忧着看那孩子,忙不迭问他,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学……那少年人先是一愣,最后告诉他说:“我的名字是张允安。”
……
那日之后,就又是工作日,学生要回到校园里。秦祁南于是又回到了那空无一人的境地里。他的桌上仍放着一本有些旧了的,赫尔曼·黑塞的《荒原狼》……他从前收拾仓库的时候,找见过许多黑塞的作品……据说这些都是外公以前读过的。
秦祁南记得小时候听外婆说过:外公当年在队上干会计,每天下工回来都会抱着本最新的先进杂志,到后头就改成捧着书了。什么先进杂志和进步书籍,他都会念给外婆听……外婆不识字,却也已经听过许多的书了……外公去世后,这些书就被闲置在了仓库,年复一年,似乎都已爬满了时间的泪痕。
直到如今,它们又被秦祁南翻了出来。
这少年人,今又喜欢上文学来,却又没有人同他一起聊,秦蕤楠还年纪小,许多隐喻于她而言,就真的只是野草与虫豸了……于是这文学,就成了他一个人的文学。
……
班级里,从别的学校转来位新学生,他就跟在班主任老师的后头,进了教室,又像根枯草似的站在那儿……秦祁南看向他,他也同样看向了秦祁南。他们互相认出来了,那少年清亮的眸子又闪了闪。
“自我介绍一下吧。”班主任老师拍了拍这新同学的肩膀。班主任姓王,教数学,是这所学校里极为罕见的正一级教师,他平时不大笑,一笑起来,眼角那细密的鱼尾纹就变得像条真正的鱼儿。
新同学点了点头,而后向着所有同学道:“大家好,我的名字是张允安。”
似曾相识的场景,只是,他面对的人换了一番。
王老师看着教室里仍旧空着的三个位置,打不定主意,于是让张允安自己做选择,这少年人对老师笑了笑,就说:“老师,我可以坐在那位同学的旁边吗?”他口中的“那位同学”,正是秦祁南。
……
现如今,张允安的到来,竟使秦祁南的周遭不再是无人的境地了……似乎是因为他们之间曾有过一面之缘,张允安总觉得,秦祁南是他在这个陌生班级里最熟稔,也是唯一熟悉的人——尽管二人实际上的关系并没有比旁的人要更加深厚多少,但二人却是实在的对彼此有了更多的认识。
张允安的眼睛是玉石样的青色,如同春天里,映照在树木绿影中的澄澈湖泊,即便是这样一个萧条的秋天,他的眸子里仍流淌着盎然的春意……他总是笑盈盈的,但,那份笑容里,又总掺着一丝没来由的,苦哈哈的味道。
秋天里,校园的树木都褪去了苍翠的模样,它们都伸着漆黑的枝桠,伸向天空,渺小,却又顶天立地。秦祁南的放学时间,还是到校门口的小餐馆里头帮忙。经验餐馆的,一对姓李的夫妻,是街坊邻里中出了名的大厨,他们家,丈夫姓李,妻子也姓李,所以,餐馆的名字也叫李氏家常菜。
这回夜里,秦祁南刚到就看见李阿姨着急忙慌的穿着鞋子,似乎是要准备出门的,见秦祁南来,她又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说道:“小秦啊,你李叔的车骑去坡头那个大阴沟里面了……你和我去一趟吧?这夜黑风高的,可别出什么事儿了。”
秦祁南听闻,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立刻点点头,答应道:“好的!李阿姨您别急,我们现在就去。”
夜里十一点,昏黄的路灯忽闪忽闪,一些细小的飞虫就萦绕在那儿,就像一千颗失了光耀的星星,仍托举着它们自己的“月亮”……而真正的月亮,正缀在那片黑魆魆的夜幕里。
大坡头连着郊道,再向南去,就是一片无垠的湖泊。平日里来往的很多是学生以及教师……偶尔会有老李这样上车进货的人路过。秦祁南和李阿姨赶到的时候,李叔叔已经在路边的石头上坐着了,他旁边还站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两个人急着赶上前去,那个少年远远的看见了他们,便弯下去问道:“叔叔,那边过来的,是您的家人吗?”
李叔叔顺着少年人指向的位置看去,就见到气喘吁吁的李阿姨,和秦祁南。
夜色像浓稠的毛笔墨,但,哪怕它多么的昏暗,人们互相靠得近了,也都该要看清楚彼此来。李叔叔的车已经被摔散了好几个部位,连后视镜的镜片都碎掉了半个,幸而他本人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走起路来,左边小腿会隐隐作痛。
秦祁南看清了那少年人的模样——是张允安。他有些惊讶,正想问些什么,就被李叔叔的话打断了:“老婆,还有小秦啊,呵呵呵,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小同学刚才合着我一起把这车从沟子里抬出来了……瞧我这运气,在路边找了好几个汉子,结果最后只有这个小同学来帮我了……可惜了这些菜,几乎都被水冲走了……”李叔叔讲着讲着竟多添了几分激动。
李阿姨便又连声向张允安道谢,这少年人竟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在原处又是一副局促的模样。
“小秦,还有这位小同学,现在天色也不早了,你们先回家去吧,我带他去附近医院里面看看……今天真是多亏你们了,下回周末来我们这里吃饭吧,啊?”李阿姨于是扶着李叔叔往医院去——离学校大坡头近三百米的地方,一直有一家小诊所开着。
两个人留在原地目送着这夫妻俩离开。秋天的夜晚,冷风轻悄着吹,张允安穿得单薄,又不禁打了个寒颤。秦祁南又想要拾起方才那个没问出口的问题来。
“张允安……这么晚了,你怎么没有回家呢?”秦祁南刚刚问出口便有些后悔了,他总担心对方会把自己这唐突的关切给误会了。
“我……”张允安的声音小了,似乎过去了十几秒,他又说:“昨天晚上,我的父母又吵架了……像你上回见到的那场架一样。”青色眸子的少年轻笑了声,自嘲似的又深呼吸了起来,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他有些轻微的咳嗽。“我现在回去,大概会让他们很难办。”
“他们要准备离婚了,这段时间里,正忙着打官司……要争抚养权。”张允安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话太过沉郁,他便又对秦祁南笑了,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秦祁南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张允安的笑容里,总是掺着一股苦哈哈的味道……他嗫嚅了许久,最后只从脑子里挪出一句话来:“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其实……不想选择任何一方哦。”张允安轻声道,“我不想拖累他们……”
秦祁南有些愣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要用“拖累”这种词汇,同样地,他也不认为自己有继续问下去的理由……人与人之间总得保持一些分寸。
似乎是看出了秦祁南的疑惑,张允安只是摇了摇头,说:“现在天很晚了,秦祁南,你也早些回去吧,不然家里人会担心的……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不急今天一晚上的,不是吗?”
秦祁南看着张允安,他点点头,只是,他似乎又想起了,对方那时在医院里的局促模样。
最后,两人在老樟树下分开了。秦祁南得回家去,但他不知道,张允安又会去哪里,是留在那棵树下,还是到更深的夜里,再回到那个充满争吵的家……他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
……
孤独的月亮仍悬挂在黑魆魆的夜幕里,秦祁南走到了家门口,路灯泛着昏黄的暖光。他今天没有骑车,去时候是走路的,来时候依旧是走路。他路过仓库时,看见了一窝小野猫,正呜咽着叫,它们旁边剩着半块小面包,大概是秦蕤楠放的。他特意放轻了脚步,而后,又往兜里找家门钥匙……他每天回家的时间都很晚,所以,他会每天都嘱咐妹妹无论如何要锁好大门……今天的他,回来的时间相比以往要早一些,但他进去后,妹妹也早已睡熟了。
秋天是听不到蝉子声的,秦祁南独自洗漱后拿了本英语书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倒也像这天上的月亮一样,尽显孤独。他仍在想着今天和张允安的对话,忽然间就觉得,这个少年人的心里,似乎装着许多……更多不为人知的事。
秦祁南因而又有些睡不着了,便一直背单词,不知又熬到几更天,只知道他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眼睛下头还笼着乌青的黑眼圈。
“哥哥,你怎么像没睡好一样?你昨天晚上做噩梦了吗?”秦蕤楠手里握着小汤勺,正一下下搅着小瓷碗里头滚烫的稀饭——是邵姨昨天给送来的,她煮的时候加了一点点糖,不多,但刚刚好。
秦蕤楠盯着哥哥眼下的乌青,心里又想到什么似的,又关切道:“还是说,哥哥你又回来晚了……”,她又是,一副担忧的模样……在她的印象里,自从外婆走后,哥哥就变得越来越忙碌,每天都回来得,特别晚……似乎,除了偶尔得闲的周末或者节假日之类,哥哥几乎都在忙,忙学习、忙家务、忙兼职……每见到哥哥这样,她的心里都像是吸饱了苦瓜水似的。
秦祁南看着妹妹,他觉得,自己这将才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似乎要比那群同龄的孩子们成熟太多了,面对她的问题,他只是摇摇头,用一种极为故弄玄虚的语气说道:“昨天晚上,我的房间里面出现了一只神秘的怪兽……害得我一直没睡着,唉……”语毕,他又露出了一副很苦恼的表情,令秦蕤楠都快信以为真了。“真的吗?”小女孩看向哥哥,半信半疑。
“假的。”秦祁南得逞似的笑了。
“喂……”秦蕤楠瞪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在说假话!”
秦祁南冲着秦蕤楠脑门上轻轻叩了一下,又说:“快点吃早餐吧,不然等下我走了,你就没有人送了——”小姑娘听了,满腹的不服气最后都变作了她手上加紧的动作,“知道了!”
……
秦蕤楠所在的小学,就在县一中的附近,每个清晨,她都会坐在哥哥的自行车车后座上,和哥哥一起去学校。清晨的小径上仍弥漫着一阵潮湿的芳香——是头一夜里降下的寒露打湿了土壤……将到十一月的天气,行人们都默默地添厚了衣裳。之前的,她觉得哥哥的车后座有点咯屁股,所以哥哥又给她垫了块小垫子。
“今天会下雨喔,你的伞装上了吗?”秦祁南在前头蹬着车,声音被风吹得零零散散,秦蕤楠答他:“装上了!”声音同样被秋风盖过去,变得模糊又细小,叫人要尽力去听才能听得清楚……
这就是哥妹两个人的,平常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