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婚约后，督军对我上心了》金月钥钥

2、麻烦 从蓝宝石咖

　　从蓝宝石咖啡馆出来，沈清姿叫了辆黄包车回圣约翰学堂。晚风卷着梧桐叶掠过耳畔，她脑中仍一遍遍回响着那道低沉嗓音。
　　"依我看，你同方才那位，不大相宜。"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的系带，只觉脸颊微微发烫。原来她的抗拒，竟这般昭然，连一个初识的外人都瞧得通透。
　　沈清姿指尖捏着那张写有电话号码的便笺纸，指腹在 "陆" 字上轻轻摩挲 —— 方才在蓝宝石咖啡馆，他未言全名，只道 "姓陆"。她又忆起安福里弄堂中，那中年管家恭敬唤的 "陆爷"，心下愈发明了，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她将便笺仔细对折，妥帖收进贴身的小荷包里，指尖仍残留着纸面微凉的触感。

　　刚至圣约翰学堂门口，一只狸花猫从石阶旁窜出，冲她 "喵呜" 唤了两声。沈清姿拎了拎手中那册《国富论》，轻声道："小馋猫，此非吃食，乃书册，精神之粮也。"
　　那猫儿似通人言，呜咽两声，转身窜入墙根草丛，转瞬没了踪影。

　　不晓是卓澎自觉无趣，还是有人暗中出手，学堂布告栏正中央那斗大的 "沈清姿" 三字，未过两日便被人撕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纸屑都未曾留下。后来她才从藏书楼管理员处听说，是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天不亮就来撕了布告，动作利落，连旁边贴的校历都没碰坏半分。
　　沈清姿望着空荡荡的布告栏，心下微微一动。会是他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现下余下的难题，只剩如何同卓澎彻底划清界限。

　　夜里十点钟，宋凝雪往藏书楼温书未归，性子最软和、见不得旁人难堪的程诺去水房浆洗衣裳，宿舍中只剩爽利泼辣的苏曼卿与沈清姿二人。
　　沈清姿蜷在薄棉被里，眉心微蹙，手中捏着一支自来水笔，在信笺上写写划划："卓澎同学台鉴，日前布告栏之事，不知是否学生妄加揣测……"
　　写了又删，删了再写，末了终是将信笺揉作一团，掷于桌案。

　　苏曼卿正照着镜子试戴耳环，沈清姿轻叹一声，决意不再自寻烦恼，转头求助于她这爽利之人。
　　"曼卿，我想请你帮个忙。"
　　"啊？甚么忙？" 苏曼卿摘了耳环，语气带着几分雀跃。
　　"非为别事，" 沈清姿爬下铁架床，走到苏曼卿床边，"卓澎上周六约我往咖啡馆一聚，我当场怯懦，未曾回绝，现下不知如何措辞方能体面拒之，你快替我斟酌一二。"

　　苏曼卿挑眉道："此事你怎不早说？本该在他邀约之初便回绝，何至于拖到今日。"
　　"我原想着当面说更显尊重，未料横生枝节…… 如今已是里外不是人，正卡在这最后一步，进退两难。"
　　"嗐，那日同你说罢，见你未有异状，还当你二人有戏，未想你眼光何至于低劣至此。"
　　"那现下该如何是好？"
　　"莫慌，有我在。我为你拟一段话，保准体面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清姿喜不自胜，轻拍她肩头："还是你最是可靠！"

　　不多时，苏曼卿便将拟好的字句递了过来：
　　"卓澎同学台鉴：日前布告栏之事，学生已然知晓。承蒙错爱，感激不尽。然学生只视君为同窗学友，并无他念。前日所借《国富论》，下周定当奉还。往后诸事，还望各自珍重，少些往来为宜。"

　　确是体面，体面得近乎冷情。
　　但也唯有这般决绝，方能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沈清姿颔首，依样誊抄一份，封入信封，打算明日托人送往文学院。

　　"你说他若仍纠缠不休怎办？" 二人正说着，程诺端着搪瓷盆回来了。
　　"卓澎前几日竟将清清你的大名悬于布告栏，你说这男学生得多自负，才敢如此行事，真是不顾脸面！" 说到一半，苏曼卿忽地住口，暗忖正主尚未多言，万一人家不愿旁人知晓此事，倒是她多嘴了。
　　沈清姿倒无甚情绪起伏，补了两句："不过现下已然无事，我方才已写了信，明日便回绝他。"
　　程诺从盆中拎起湿衣裳，晾在窗边铁丝上，问道："信中如何说？"
　　沈清姿将字句复述一遍。

　　"你们不该这般行事。你应该当面说清楚。卓澎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我怕……"程诺晾着衣裳，轻声补了一句。

　　恰在此时，宿舍楼下的女舍监上来喊，说是有位姓卓的先生找沈清姿。
　　沈清姿心口一沉，眼前竟有些发晕。
　　"哎呀，他这是要作甚？大半夜的，吓不吓人！听我的，莫要下去。"
　　"我也不愿去，可若他一直不走，反倒更麻烦。"
　　沈清姿思忖片刻，请舍监传话回去，言夜深不便相见，有事可在电话中说，或待明日再议。

　　她想摆出自己的难处，教对方知难而退。
　　可卓澎显然未曾领会。

　　舍监又上来喊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沈清姿，那位卓同学说，他已在楼下等候，你快下来。"
　　沈清姿仍在踌躇，宿舍门忽然被推开，宋凝雪抱着书走了进来。
　　"我方才在楼下瞧见卓澎了，手捧一大束红玫瑰，深秋还能弄到温室玫瑰，真是下了本钱。他给舍监塞了钱，才被允许多站一会儿，楼下围了不少路过的学生，都在起哄看热闹。"

　　宋凝雪这一句，在宿舍中却如炸雷般，引得三人皆是一惊。
　　"卓澎又要表白！？他莫不是疯了！" 苏曼卿拉起沈清姿的手，"清清，你赶紧躲起来！我同你说，这种人最是可怕，做事全然不顾旁人感受 —— 你快去，躲进盥洗室里，莫要出来！"
　　沈清姿正处在发懵无措之际，被苏曼卿一番话说得哭笑不得："他又上不来宿舍，我躲进盥洗室作甚？"
　　苏曼卿这才清醒过来，摸了摸额头，讪讪道："也是。"
　　"那你打算如何？"
　　"我下去见他。当面说清楚！"
　　若一味逃避不见，只会招来更多人围观，届时她当真要在全校出名了，反倒更难收场。
　　沈清姿披上薄呢外套，换了双搭襻布鞋，深吸一口气，暗暗给自己鼓劲。
　　宿舍楼道的电灯散着昏黄光晕，映得她身影愈发纤细。

　　楼下已围了一圈人，大抵皆是文学院的学生，正七嘴八舌议论着，脸上满是兴奋与好奇。
　　沈清姿一出现在楼门口，心头便涌起一股悔意。
　　正对着她的那名男学生，身着挺括西装，手中捧着一大束红玫瑰。深秋的夜里，那玫瑰开得艳烈，在昏黄的路灯映照下，红得刺眼。
　　这般阵仗，于沈清姿而言，半分浪漫无有，只剩满心的难堪与惶恐。

　　"你先将花收起，有话往前头僻静处说。" 沈清姿走上前，努力不去看周遭人的目光，语气尽量平和。
　　"清姿，我心悦你，你能给我一次机会么？"
　　卓澎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眼中只有她一人，仿佛周遭围观者皆不存在，一心只想完成自己的告白。
　　"我说了，有话去别处说，莫要在此地 ——"
　　"他简直是痴人说梦！" 身后忽然响起苏曼卿的嗓音。
　　原来室友们都放心不下，三人一同跟了下来。
　　"你速速滚开！我们清清压根不喜欢你！"

　　卓澎听闻有人斥骂，终于回过神来，梗着脖颈，气势稍减："我不过是想表明心意，碍着你们甚么了？"
　　"碍着的可大了！我们一宿舍人因着你，夜不能寐，明日怕是要往广慈医院瞧病去！"
　　卓澎不耐地斜了苏曼卿一眼，转而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沈清姿："清姿，前几日我们还一同喝咖啡，你怎能这般待我？"

　　"甚么一同喝咖啡？不过是同你借本书罢了。"
　　沈清姿抬眸，直直迎上他的目光，清杏眼亮得像盛了星光，先前的怯意荡然无存。一向温婉的脸上，罕见地染上三分怒气，素白的脸上没半分犹疑，唯有挺直的鼻梁与抿紧的唇，藏着清倔。
　　“早知你并非寻常同窗，当初便不该顾念情面。本想同窗一场，不必闹得太难堪，未料你半点不顾及我的体面。”
　　她往前踱了两步，直视着卓澎：“该说的话，我已说尽，你请回罢，往后莫要再来纠缠。"

　　此时周遭也响起窃窃私语："原是又是那个卓澎告白！"
　　"这位仁兄倒是痴心，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这般行事，怕是把姑娘连同她宿舍的人都惹恼了。"

　　卓澎咬了咬牙，终于将手中的花束垂了下来，脸上的少年意气尽数褪去，只剩被当众回绝的恼羞成怒，他死死盯着沈清姿，一字一句撂下狠话："我爸是北洋政府的大买办，手里握着东洋纱的独家进货渠道，你今天要是不接受，你信不信不出三个月，你家纱厂就得停工！到时候几十号工人跟着你家挨饿！我看你还清高不清高！我不会罢休的！"

　　喊完这话，他猛地转身拨开人群，大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真是糊涂透顶！真真气死我了！" 苏曼卿仍在骂着，沈清姿却已听不真切，她快步转身上楼，只想赶紧忘掉今夜发生的一切。
　　"你瞧他那模样，一副气急败坏！恼羞成怒！！"
　　"曼卿，少说两句罢，清清正烦着呢。" 宋凝雪轻声劝道。

　　周末沈清姿回了家，刚踏进院门，就见家中的阿嬷正坐在廊下摘菜，见她回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眉头紧紧皱着。
　　"清清，你是不是在学校得罪什么人了？"
　　沈清姿心头一紧，勉强笑了笑："阿嬷怎么这么说？我在学校好好的，没得罪谁。"
　　"还瞒我呢。" 阿嬷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你爸爸的纱厂这三天两头就有人去找事，不是说原料品级不合规，就是说消防不达标，前几天刚到的一批棉花，也被江海关扣在了码头，硬是提不出来。你爸爸不让我们跟你说，怕你在学校分心，可我瞧着这事不对劲，定是有人故意刁难。"
　　阿嬷攥着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暖烘烘的，语气里满是担忧："清清，你在学校要是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跟家里人讲，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

　　沈清姿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捏紧。原来卓澎那晚说的话，不是随口的威胁。卓家，早已动了手。

　　回学堂的这几日，她愈发坐立难安。舍监已经拦下了卓澎的所有电话，可同在一所学堂，他总能寻到机会堵她。有时是在教学楼的走廊，有时是在去藏书楼的路上，哪怕只是远远投来一道阴沉沉的目光，也足够让她浑身不自在，难堪至极。

　　夜里十一点，宿舍已熄了电灯，沈清姿辗转难眠，摸出枕下那只小荷包，指尖触到里头那张便笺。她太清楚卓家的势力了。卓澎的父亲是北洋政府的大买办，手里握着东洋纱的独家进货渠道，父亲的纱厂本就被东洋货挤得资金紧张，若是卓家再这般刻意压价倾销、死死扣住原料渠道，不出三个月，纱厂真的就得停工，到时候厂里几十号工人，真的要跟着没饭吃。

　　得想个法子，既能让卓澎彻底死心，又能让卓家不敢再动纱厂，还不能连累家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在那张小小的便笺上。一个荒唐的念头，蓦地冒了出来。
　　若请他，暂且假扮一回她的未婚夫……
　　他说过，不能太过分。
　　这个请求，应当，不算太过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