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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契约 沈清姿在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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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姿在圣约翰大学主修商科。
当初报考时,便是与父母商议定了,要学经世致用的学问。
学科是自己选的,自然一步也错不得。将来是去洋行、银行,或是旁的什么地方,那都是往后的事。
只是近来接连两回在课上走神,被教授当场点了名,实是破了她入学以来的先例。
“清清,发什么愣?教授唤你了。”
沈清姿站起身,脑子里还残留着方才闪过的一星半点讲义,勉力将记得的段落复述出来。
洋教授摇了摇头,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显是答得不妥。但大学里的先生们多半宽容,学生答不上,也不多作苛责。
下课钟响,沈清姿同苏曼卿几个打了招呼,让她们先回宿舍,自己却拐去了教学楼侧面那条少人走的林荫道。
这儿一向清静,平日里只有晨起念英文或古文的学生会来。
她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坐了,深深吸了口气。
将腹稿又在心里默念一遍,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行至公用电话间,摇通总机,报出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先传来接线员转接的提示音,继而是冗长空洞的忙音,一声接一声,敲得她心尖发紧。
等了仿佛有一盏茶的功夫,依旧无人应答。
他……莫不是随口一说,哄她的?
沈清姿不死心,又请接线员重拨了一次。
这回,在响了十几声后,电话终于被接起。
那头传来略低的声线,透过电流,带着一丝不甚真切的磁性:“哪位。”
“是、是我。”她忙道,“就是上回,在蓝宝石咖啡馆,还有安福里弄堂……”
“记得。”那头低笑了一声,隔着听筒,震得她耳膜微痒,“小姑娘,这是遇着难处了?”
他果然敏锐,顷刻便猜中了她的来意。
沈清姿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另一半却因接下来的请求提得更高:“是……确有件为难事,想请您帮个忙。”
话到嘴边,一个此前未曾细想的念头忽地冒出来——他这般的人物,可会已有了家室,或是定了亲?
若真如此,她这荒唐的请求,岂非更显冒昧唐突?
思绪一乱,话便说得磕绊:“我、我是说,您……”
听筒那端背景音有些嘈杂,似有人在旁边低声禀报甚么。
他截断她的话头,声气里听不出情绪:“电话里说不清。申时六刻,霞飞路云间茶社,云栖间。可方便?”
沈清姿顿了顿:“……方便。”
“好,届时见。”
“咔哒”一声,那头利落地收了线,徒留忙音。
沈清姿握着听筒,怔了怔,方才缓缓挂上。
霞飞路的云间茶社她是知道的,在法租界算是个雅致去处,离圣约翰大学不远,叫辆黄包车,一刻钟便能到。
她猜不透他为何选在那儿。许是他本就要去那附近办事,顺道罢了。
下午的课散得早,申正时分便结束了。沈清姿回宿舍换了身见客的衣裳——藕荷色软缎倒大袖旗袍,外罩月白开司米披肩,又将长发细细理过,在发鬓别了枚小小的珍珠发卡,这才出门。
抵达云间茶社时,日头已西斜,恰是申时六刻。
茶社是栋雅致的两层小楼,门面不阔,却自有一番清幽气象。此刻一楼散座只三两位客人,柜台后立着个穿长衫的中年掌柜,面容儒雅,正低头拨弄算盘。
听见脚步声,掌柜抬头,见是一位年轻小姐独自进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含笑:“小姐一位?楼上雅座清静。”
沈清姿微赧:“我约了人,说是……云栖间。”
掌柜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笑容瞬间深了几分,显然是提前得了吩咐,连忙躬身笑道:“原来是陆爷的客人。小姐请随我来,他已在楼上等候多时了。”
他亲自引着她上了二楼。楼梯是厚重的楠木,踏上去只发出轻微的声响,二楼以竹帘分隔出数个雅间,尽头一间的帘栊低垂,门楣上悬着“云栖”的小木牌。
掌柜在帘外站定,并未通报,只朝内略一躬身,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沈清姿立在帘前,正踌躇着是否要出声,里头已传来那道熟悉的低沉嗓音:“进来。”
她定了定神,轻掀竹帘。
竹帘掀起的瞬间,风卷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先一步飘进去,陆烬珩执书的指尖猛地顿住,目光落在她藕荷色旗袍的衣角上,足足两息才移开,喉结微滚,语气比方才柔和半分:“来了,且坐。”
雅间不大,陈设却极清雅。临窗一张花梨木茶案,两把藤椅。陆烬珩就坐在靠窗的那把椅上,午后疏淡的天光透过窗棂,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浅的影。
他今日未着猎装,换了件棕色油蜡帆布美式飞行夹克,硬挺面料衬得他肩宽腰窄,愈发挺拔。内搭米白色牛津纺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露着半截锁骨,随性里藏着掩不住的桀骜;下身卡其色高腰工装西裤,裤脚利落收进棕色牛皮高帮马靴,靴跟锃亮。一身西洋装束,偏生手里执着一卷线装书,凌厉与散漫缠在一起,自成气场。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
沈清姿的心,倏地漏跳了一拍。
沈清姿依言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不自觉地捻着旗袍的边角:“劳您久候了。”
陆烬珩没接这话,只将案上那盏早已沏好的青瓷茶盅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指尖:“碧螺春,尝尝。”
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沈清姿指尖一烫,连忙缩回手,脸颊微微泛红。她双手捧起茶盅,指尖触及微温的瓷壁,心口那点忐忑似乎也被熨帖了些。
茶案一角,摊着一份当日的《申报》。沈清姿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只见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沪西码头突发火并,十三人当场毙命,据传为陆护军使手笔”。
旁边还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地上满是血迹和弹壳,触目惊心。
沈清姿的心猛地一缩,端着茶盅的手指微微发颤,茶水晃出一点,溅在素白的手背上。她想起室友们说的话,再看看眼前这个神色平淡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全身。
她指尖下意识攥紧茶盅,指节泛白,垂眸时长长的羽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陆烬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将《申报》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指尖轻轻叩了叩茶案:“茶要凉了,再尝尝。”
她小口啜饮,茶香在唇齿间漫开。
陆烬珩靠向椅背,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她。
沈清姿今日穿的旗袍线条流畅温婉,不掩纤秾合度的身段。一张脸素净未施脂粉,唯有发间的珍珠衬得乌发愈黑,瓷白的肌肤愈发明润。捧着茶盅的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出良好的家教。
只是那低垂的羽睫微微颤动,泄露了主人内心的不安。
鼻尖又似有若无地萦绕起那股清冽的栀子花香气,和他十四年前离世的母亲,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陆烬珩执茶盅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这香气,他已经十四年没有闻到过了。
随即,他恢复了平淡的神色:“说罢,遇着什么麻烦了,值得你专程打电话寻我。”
沈清姿放下茶盅,瓷底与木案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微响。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又飞快垂下:“我……我想先问您一事。”
“问。”
“您……府上可有太太,或是……定了亲的姑娘?”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请您帮忙的事,需得先问过这个,方不失礼数。”
陆烬珩静默了片刻,方才道:“没有。”
沈清姿悄悄舒了半口气,那剩下半口却因接下来的话又提了起来:“那……您能否,暂且……假扮一回我的未婚夫?”
话音落下,雅间内有一瞬的寂静。
陆烬珩没说话,只将身子往后靠得更松泛些,双臂交叠,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眉峰略挑:“缘由。”
一字落下,带着审度的意味。
沈清姿稳了稳心神,将早已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的措辞缓缓道来:“上回在咖啡馆,您也见着了那位卓同学。他近来不仅在学堂里纠缠不休,更是借着家里的势力,动了我父亲的纱厂,扣了原料,断了销路。我几番回绝,他当众放话,要让我家纱厂三个月内停工。”
她抬眸看向他,清杏眼里没有半分女儿家的扭捏,只有权衡利弊后的坦诚:“我思来想去,唯有我已有了婚约,他才能彻底死心。寻常同窗的名头唬不住他,也容易露了痕迹。唯有您的身份,能让他不敢再纠缠,也不敢再动我家的纱厂。”
这话里藏着小心思。一是说他身份,足以震慑卓澎;二来,也未尝没有说他气度慑人,足以让旁人自惭形秽的意思。
陆烬珩听罢,未置可否,只缓缓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我姓陆,名烬珩。烬是寒烬存风骨,珩为白玉守初心。”
沈清姿连忙点头,从随身的小手袋里取出自来水笔和便笺,工工整整记下“陆烬珩”三字。
她笔尖纤细,字迹娟秀,落在素白便笺上,像枝头沾露的栀子花瓣。写完后,她下意识把便笺往对面推了推。
陆烬珩的目光落在便笺上,又抬眸看向她,温热的气息隔着茶案拂过来,低声道:“写得不错,比我当年的字规整。”
笔尖顿了顿,沈清姿自觉方才那解释有些班门弄斧,耳根微热,低声:“是我僭越了。”
陆烬珩扯了扯唇角,没接这话,只问:“你呢?”
“沈清姿。”她答,又下意识地解释,“清是筠心含霜雪,姿为栀子立清风。”说完便觉懊恼,何必多此一举。
果然,对面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带着点玩味:“沈清姿。”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声线低沉,在这静谧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倒是人如其名。”
沈清姿脸颊更热,指尖蜷了蜷,将话题拉回:“那……您可是应允了?”
陆烬珩静默了数息。
目光掠过她紧抿的唇瓣,和那双盛着忐忑与期待的清亮眼眸,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
窗外的风卷起竹帘,漏进一缕天光,落在他墨色的眼眸里。
“可。”
他答得干脆,声音低沉,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沈清姿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沈清姿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似盛着揉碎的天光,褪去了往日的凛冽。陆烬珩看着她眼里的光亮,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发鬓的珍珠发卡:“往后在外人面前,莫要这般慌。”
陆烬珩已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他姿态闲适,袖口挽起处,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肌理分明。虎口与指腹那层经年握枪持缰磨出的薄茧,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轮廓清晰。
沈清姿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端起自己那盏已微凉的茶,也喝了一口。
恰在此时,外头走廊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交谈。陆烬珩神色未动,只从怀中取出枚鎏金怀表,瞥了一眼时辰,扬声朝门外道:“外头候着,有事待会儿再说。”
门外的脚步声瞬间消失,连交谈声也一并停了。
他合上表盖,指尖在光润的花梨木案几上轻轻一点:“你学校宿舍的电话,我已经让人查过。往后有事,直接摇电话转号码找我就行。”
“这茶社清雅,你日后若想来此看书吃茶,同他说一声,记我账上便是。”
“多谢陆先生。”沈清姿诚心道谢。
陆烬珩不置可否,放下茶盏:“时辰不早,你该回学堂了。”
他起身,身形挺拔,立在窗前,挡住了大半的天光。“霞飞路回圣约翰大学不远,我送你到门口。”
“不必麻烦……”沈清姿也跟着站起来。
“顺路。”他截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走到门边,他脚步微顿,侧身。
沈清姿正低头理着披肩,见状抬头,眸中带着询问。
陆烬珩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又扫过案上那两盏已空的茶盅,最后落回她眼中。
“沈小姐。”他开口,声线比方才低了些,“往后见不熟的人,莫要轻信,一定要有提防心。”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尤其是,男人。”
话音落下,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披肩的流苏,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沈清姿浑身一僵,耳尖红得快要滴血。陆烬珩眸色深了深,收回手时,指尖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