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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民国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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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四年，秋。
沪上法租界，安福里。
昨夜宿雨初歇，青砖路润着残雨的水光。梧桐叶辞枝而下，铺了一地薄碎金红。正午的日光穿枝过叶，碎金般落在石库门的黑漆铜环上，晃得人眉目生晕。
沈清姿攥着卷边的地图，步履匆匆。一身米白针织开衫配淡绿色倒大袖旗袍，踏在梧桐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她要往蓝宝石咖啡馆去，见那阴魂不散的卓澎。
自三日前他在学堂布告栏贴了那封荒唐的告白书，便日日守在教学楼门前，连她往藏书楼温书，也要远远跟着。卓家是北洋政府的买办，手眼通天，父亲的纱厂本就被东洋货挤得举步维艰，若是真开罪了他，怕是要连累全家。
沈清姿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攥得发白。同宿舍的曼卿劝了她好几回，叫她莫要赴约，可她若不去，卓澎只会愈发放肆。
她只盼今日能说得分明，从此两不相扰。
正思忖间，头顶忽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沈清姿下意识抬眸，清杏眼倏然圆睁，长睫微颤。只见一道灰影自两米高的院墙纵身跃下，落地无声，连脚下的落叶都未惊起半分。
她呼吸一滞，脚步登时钉在原地。
眼前男子一身德式猎装，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只一个背影，便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杀气。
“已是深秋，怎会有栀子香？”
男子话音落，脚步亦停，骤然回身。
猎装领口微敞，一双寒潭般的深眸，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身后纤细的身影上。
少女肩线纤薄，脊背挺得笔直，乌发垂在肩后，几缕碎发被风拂起，贴在瓷白莹润的颈侧。素净清淡的模样，眉峰清浅，清杏眼澄净无波，自带一身书卷静气，如初绽未放的栀子，静立晴光里，不染纤尘。
男子眼底瞬间柔了几分，饶有兴致地往前几步，停在离她半步之遥的地方。
高大身影投下的阴翳，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着淡烟草混着松木的清冽气息，骨节分明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沈清姿浑身一僵，下意识退后半步，纤白指尖无意识抠着地图的卷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栀子花瓣落于宣纸，看似柔软，却自有筋骨。
“你身上的香，从何而来？”
他嗓音低沉，如深谷鸣钟，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沈清姿心尖怦怦直跳，如揣了只幼兔。这香膏是家中阿嬷亲手所制，采的是宅院里的栀子花，每年花开时便熬上一罐，她自小用到大。
她长睫微颤，定了定神，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杏眼里藏着几分警惕，如受惊的幼鹿，却偏不肯示弱，唇瓣轻启，字字清晰：
“与先生无涉。”
男子挑了挑眉，似是未料到她会这般应答。他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落于她胸前的圣约翰大学校徽上，笑意更深了些：
“圣约翰的学生？胆子倒是不小。”
话音未落，旁侧院子里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呵斥声。男子啧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条乌木手串，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手串色泽沉郁，中间嵌着一枚雕工精细的小玉扣，一看便知是主人常年随身之物。
“替我暂存，半个时辰后，你在何处？”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申时三刻，在蓝宝石咖啡馆。”
沈清姿刚要开口拒绝，黑漆大门便被猛地拉开，七八个人乌泱泱冲了出来。男子立刻回身，抱臂站定，声音慵懒却带着命令的威压：“搜！”
带头的是个穿杭绸长衫的中年人，满脸堆着谄媚的笑：“陆爷，您这又是何必，为难我们这些下人做什么。”
“让你搜便搜，”男子斜睨他一眼，语气冷冽，“哪来的这许多废话！”
中年人无奈，只得在他身上象征性地摸了摸。
男子自己翻了衣兜，嗤笑一声，双手摊开：“瞧见了？东西不在我身上。”
言罢，他后退两步，转身往弄堂尽头奔去，转眼便没了踪影。
沈清姿静立原地，握着掌中冰凉的手串，鼻尖犹自萦绕着他身上残留的气息——淡烟草混着松木清冽，如寒松带风。她望着那些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中年人恭敬的那声“陆爷”。
沪上能被人称作“陆爷”的，除却那位刚到沪上的淞沪护军使陆烬珩，还能有谁？
她的心像被一块大石砸中，倏地沉到了谷底。
她竟将护军使的物事，揣进了自己的布包里？
沈清姿指尖微颤，握着那手串，心下又慌又惊，还掺着几分莫名的荒诞。她轻轻摇了摇头，只觉今日之事，荒唐得如一场大梦。攥紧手串塞进布包最内侧，她不敢再多耽搁，加快脚步往蓝宝石咖啡馆赶去——好在安福里离霞飞路不远，一刻钟便至。
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留声机里舒缓的华尔兹先一步裹着咖啡香扑面而来。沈清姿身姿窈窕，缓步往里走，店内人不算多，几个穿西装的洋人对着打字机敲个不停，还有两三个圣约翰的学生聚在一处闲谈，气氛闲适。
乌发垂在肩前，清杏眼润得盛了晨露，唇瓣带着天然的淡粉，整个人如一枝晨雾里新摘的栀子，干净得晃眼。满室喧嚣仿佛瞬间静了，邻桌的洋人、学生，皆不约而同地往她这边望了两眼。
她抬眸一扫，一眼便瞧见了靠窗坐着的卓澎。
卓澎穿了件深灰西装马甲，头发特意打理过，梳得整整齐齐，瞧见她走进来，眼睛倏地直了，手里的咖啡杯顿在半空，目光黏在她垂落的乌发、瓷白莹润的脸颊上，半晌才回过神，摆出少年精英的派头。
沈清姿走过去，微微颔首同他打了声招呼，在对面坐了下来，纤薄的肩背挺得笔直，落座的动作端庄得体，连垂在身侧的纤白手指都放得规规矩矩。
桌上已放了两杯咖啡，还有一册精装的《国富论》，显然是他提前为她点好了喝的。
“这家咖啡馆的蓝山咖啡很有名，我还是头一回来，你以前尝过么？”卓澎笑着开口。
“没有。”
“那你正巧尝尝。”
沈清姿点了点头，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
他不晓得，她未尝过，只是因着她从来都不喜咖啡，又苦又涩，远不及家里的雨前龙井甘醇。
指尖暗暗攥紧了银叉，她心下拿定主意，待会儿定要把账结了，不能欠他的人情，不然更说不清了。
“再点些点心罢，你想吃甚么？牛角包，还是蛋糕？”卓澎说着便要招手唤西崽。
“不必了，我来罢。”
沈清姿并不饿，却也不想欠他的人情，抬手唤了西崽，点了两份黄油蛋糕，也算抵了这杯咖啡的银钱。
她的视线落到桌上的书，开口道：“这书你借了多久？我尽快看完还你，莫超了借阅期。”
“不急，藏书楼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借多久皆可。”
沈清姿嗯了一声，道了句谢，便低头吃起了蛋糕，心下一直在琢磨，怎么才能自自然然提起布告栏的事，又不失礼数地回绝他。
可对面的卓澎，全然没察觉她的疏离，只顾着滔滔不绝夸耀自己的家世与成绩，从年级前三的考绩，到父亲手里的买办生意，翻来覆去全是自矜自傲的话。
沈清姿面上维持着得体的浅笑，指尖却暗暗攥紧了银叉，几番想开口打断，都未寻到契机，只觉心绪愈发沉郁。
便在此时，咖啡馆的门教人推开，门口黄铜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满室的喧嚣仿佛瞬间静了下来。
沈清姿下意识抬眼望了过去，一霎怔住了。
走进来的男人，正是晌午在弄堂里遇见的那个穿灰色德式猎装的男子。他周身的戾气敛了几分，只余下那股生人勿近的疏冷。
他相貌太过惹眼，肩宽腿长，就那么随意立在门口，已引得店里好几个女学生频频侧目，连邻桌的洋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往他那边瞧了两眼。
他却毫不在意，双手插在衣兜里，漫不经心地往咖啡馆里扫了一圈，显然是在寻人。
被卓澎搅得心绪不宁，沈清姿竟险些忘了，她与这男子，还有半个时辰后相见的约定。
还好没换包，手串还在身上。她伸手摸了摸布包，心下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慌，怕他当众提起手串的事，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留意到她的动作，卓澎终于停了下来，疑惑地问：“何事？”
“无妨。”
沈清姿微微侧头，用余光瞟了一眼，男人已在她们隔壁的位置坐了下来，同西崽点了一杯黑咖啡。
不晓得为甚么，旁边坐了这么一个不算陌生人的陌生人，她原本到了嘴边的回绝的话，反倒更说不出口了。
万一教他听见我回绝人的话，也太难堪了。她脸颊微微发烫，心下满是懊恼。
“我就说，你果然是个性子太内敛的人，未免太冷淡了些……”
卓澎直白的话教沈清姿有些难堪，他后头又说了些甚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有些心不在焉，偶然瞥到隔壁的男人时，发觉他虽低头搅着咖啡，可目光却时不时往这边扫过来，一副饶有兴致听闲篇的样儿。
沈清姿在心下默默叹了口气，看来今朝是没机会把话挑明了。
“今朝多谢你帮我寻书，我一会儿还有事，要先走了。”她索性直接起身，不想再耗下去了。
卓澎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情愿，却也只能点头：“……那好罢，我也正巧要回学堂了。”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出了咖啡馆。
沈清姿瞧着他往学堂的方向走了，立在原处等了一会儿，才转身重新推开咖啡馆的门，走回了方才的位置。
早知是如此，还不如一开始便直接回绝他的邀约，也不至于将局面弄得这般尴尬。
她正低着头懊恼，对面传来一声低笑。
沈清姿抬头，便瞧见那男人正饶有兴味地瞧着她。她连忙打开布包，将那条乌木手串拿了出来，推到他面前，指尖还有点抖：“这个还你。”
“谢了。”
男人伸出手，将手串拿了过去。
沈清姿这才留意到，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瞧着像是常年握枪的人才会有的。
指尖微微一僵，她心下咯噔一下，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瞧。
男人收起手串，往后一靠，吊儿郎当地坐在椅上，笑容里带着三分玩味：“方才……是同那位公子有约？”
沈清姿脸颊瞬间泛红，连忙摇头：“不是，我们只是同窗。”
男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问：“或者说，他对你有意？”
这次沈清姿没反驳，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校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满脸的难堪。
“现在的学生不是讲自由恋爱么？”
沈清姿听得出来男人是在调侃她，她起身便要走，男人却蓦地朝她伸出手拦住她。
“你宿舍的电话，给我。”
沈清姿没反应过来：“啊？”
男人的手就停在半空中，指尖修长，带着不容回绝的压迫，等着她把号码报出来。
沈清姿犹豫了一瞬。
这男人身上总有一股很强的气场，叫人没办法无视他的话。更何况，他是淞沪护军使，就算她不给，他想查，也迟早能查到。
男人也不等她回话，提笔便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串号码，塞在她手里：“我这个人从来不欠人情。这是我的电话，你往后遇到任何麻烦，皆可寻我。不过，不能太过分。”
沈清姿捏着那张薄便笺，指尖微烫，望着他眼底藏着的狡黠，心下正自踌躇。对面男子扫过案上的《国富论》，忽而开口：“喜读经济类的书？”
沈清姿没接这话，抬眸看向他，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的疑惑，轻声问道：“方才您说的‘不能太过分’，究竟是何意？”
男人胳膊搭在桌沿，唇角勾着点玩味的笑：“比如，托我藏这手串的朋友，求我办的事，就太过分了。”
沈清姿愣了愣，下意识追问：“此话怎讲？”
“说起来也简单，他为住所谓的爱情，不惜与家族反目。这手串是二人私定终身的信物，怕被家中长辈搜去损毁，才托我冒这趟险代为藏匿。” 男人指尖悠悠转着刚取回的手串，玉扣在灯下漾开温润的光晕，“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东西，连身家脸面都能全然不顾，你说，这算不算过分？”
沈清姿闻言一怔，半晌才回过神，原来他说的 “过分”，竟是此意。她纤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垂眸轻声道：“心之所向，便不是虚无。能守住自己的选择，便是守住了自由，算不得过分。”
这话一出，男人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沈清姿反应过来自己失言，脸颊微微发烫，连忙转了话头：“说起来，方才若是我拿了手串直接走了，不来赴约，您该如何？”
“那便是这信物，同我那朋友没这个缘分。”男人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脸上，“不过我赌对了，你不是那样的人。”
男人说完也没给她太多胡思乱想的机会，拉开椅子站了起来：“行了，我该走了。想好了，随时拨那个电话寻我。”
“好。”沈清姿也跟着站了起来，应了一声。
“对了，还有一句话想同你说。”
沈清姿拿包的手一顿，刚松懈下来的神经一霎又绷紧了，缓缓抬起头：“甚么？”
男人俯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一霎拉近。
清冽的栀子花香，又若有若无地，缠上了他的鼻尖。
他眼底像盛着化不开的浓墨，要笑不笑地瞧着她，嗓音低沉，清晰地落在她耳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依我看，你同方才那位，不大相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