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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校门口 校门口重逢 ...

  •   一个月过去了。

      阮既白不走那条巷子已经一个月了。他换了一条路,从学校后门绕,穿过一个小区,再拐到大路上。多走十五分钟,但不经过那个路口。他故意选的。

      他把作息也调了。以前放学不紧不慢,现在走得很快,低着头,谁也不看。回到姑姑家就进阳台,把门关上。吃饭的时候不讲话,吃完洗碗,回阳台,躺下。有时候画画,有时候不画。画也是画别的——窗外的树,楼下的猫,塑料袋。不画人。枕头底下的画他没再翻过,纸条也没拿出来。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但他不去碰。

      学校里没人再提那件事了。闲话传了几天就淡了,有了新的话题,没人记得阮既白和那个混混。他又变回了透明人——没人看他,没人跟他说话,没人注意他。和以前一样。

      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但他还是会做梦。梦到巷子,梦到那个人靠在那面墙上,烟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梦到他抬起头,说“明天别来太晚”。醒来的时候枕头有时是湿的,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不去确认。

      那天放学,语文老师拖了三分钟的堂。阮既白把卷子塞进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他走的是后门那条路,穿过小区,拐上大路。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左看了一眼——那是巷子的方向。他每天都会看这一眼,看完就转回去,继续走。

      今天他看了。然后他停下了。

      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高,肩宽。深色夹克,头发比一个月前短了一点。路灯还没亮,暮色把那个人的轮廓映成深灰色。他站在对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靠墙,就是站着。像在等什么。

      阮既白认出了那个轮廓。他用了不到半秒。他的脚钉在地上,走不了。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一点,他没去拉。

      那个人也看到了他。隔着一条马路,四车道,车不多。他们对视了一秒。然后那个人动了,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不是很快,也不慢。他穿马路的时候有一辆车按了喇叭,他没躲,车从他身后过去了。

      他站在阮既白面前。

      阮既白抬起头。他看到了那张脸——眉骨,眼睛陷在阴影里,嘴角往下,下眼睑那颗痣。颧骨的旧疤还在,下巴的旧疤还在。但不一样了。那个人瘦了。不是那种“瘦了一点”,是那种——眼眶下面发青,颧骨更突出了,脸颊凹进去一块。像没怎么吃东西,像没怎么睡觉。

      但他的眼睛不是空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阮既白说不上来。

      沉默了几秒。阮既白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好久不见。”

      周屿说:“嗯。”就一个字。和以前一样。

      阮既白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周屿一定能听到。他把手插进口袋,攥着那张纸条——他今天出门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把它带在身上了。纸条被他的汗洇湿了,边角软塌塌的。

      “你还好吗?”阮既白问。问完他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周屿说:“活着。”

      又是那个词。活着。不是“好”,不是“不好”。是活着。阮既白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喉咙紧了一下。他想说“你瘦了”,没说出口。他想说“你怎么在这”,也没说出口。他觉得这两个问题他都知道答案。瘦了,是因为没人管他吃没吃饭。在这,是因为——他不敢想是因为什么。

      沉默又来了。

      周屿看着他。那个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不看他,偶尔看一眼就移开。现在是看着他,一直在看。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脸,从他脸上的伤——青紫已经消了,看不出痕迹——看到他的校服,看到他滑下来的书包带子。看得很慢,像在确认一件事。

      然后周屿说:“你走那条路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像“今天下雨了”一样。阮既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你走那条路了,你没走巷子。你选了另一条路。

      阮既白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没办法”,想说“我不能去了”,想说“你知道为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过了几秒,他说:“我……我没办法。”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周屿听到了。他说:“我知道。”

      三个字。不是“没关系”,不是“我原谅你”。是“我知道”。比“没关系”重,比“我原谅你”重。因为它是真的——他是真的知道。他知道阮既白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他懂。

      阮既白的眼眶开始发酸。他没有哭。他不哭。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的。他需要这个疼。

      然后周屿动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口袋——左边的那只口袋,不是平时装画的那只。他在里面翻了翻,拿出一个东西。折得很小的纸,皱的,比阮既白最后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更皱了。纸的颜色已经变了,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边角起了毛,有几处折痕已经泛白,像快要磨断了。

      周屿把纸展开。动作很慢。他折了好几折,一层一层打开。纸被折了太多次,折痕的地方已经透了,能看到背面的光。然后阮既白看到了——那张画。靠在墙上的周屿,烟夹在指间,半张脸在阴影里。他画的。一个月前,他给周屿的。那张画他记得,因为那颗痣他点了很久,因为那根烟的角度他画了五遍。

      现在那张画在周屿手里,皱了,旧了,折痕泛白了。但那个人还在上面。

      周屿说:“你画的我。我一直带着。”

      声音不大。和“你手在流血”一样的语气。不是表白,不是抒情。是陈述。像在说一个事实——这张画是你画的,我一直带着。

      阮既白看着那张纸。折痕泛白的地方,纸薄到透光。那是无数次折叠、无数次打开留下的痕迹。每天放进口袋,每天拿出来,每天折好,每天压平。一个月。三十天。他不知道周屿打开过多少次,但他看到了纸上的痕迹。那些泛白的折痕在跟他说——我在想你。每一天。

      阮既白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把嘴巴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地上有烟头,有塑料袋,有干了的泥。和那条巷子一样。他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久到视线开始模糊。他没有哭。他不哭。

      他抬起头。

      周屿已经把画折回去了。顺着原来的折痕,一下,两下,压平。然后放回口袋,左边那只,靠近心脏的那一边。阮既白看到了那个动作——放回口袋,靠近心脏的那一边。不是故意的,是习惯。放了太多次,已经成了习惯。

      阮既白说:“纸快破了。”他的声音是抖的,不厉害,但抖。

      周屿说:“破了再粘。”

      四个字。不是“我会保管好”,不是“我不会弄丢”。是“破了再粘”。意思是——我会一直留着。坏了我就修。修不好我就粘。粘完继续带着。

      阮既白站在那里。风从校门口灌进来,吹着他的校服,薄薄的,凉的。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条被攥出了汗,湿透了。他看着周屿的脸——眉骨,痣,颧骨的疤,嘴角往下。瘦了,眼眶下面发青。但眼睛不是空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挤在喉咙里,一句都出不来。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不是喊他们,是喊别人。周屿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你放学了。”他说。不是问句。

      阮既白说:“嗯。”

      周屿把卫衣帽子拉上。“走吧。”

      不是“再见”,不是“我先走了”。是“走吧”。像以前在巷子里,他每次走的时候都说“走了”。不是命令,不是赶人。是——今天就到这里了,明天再说。

      但明天还能再说吗?阮既白不知道。

      周屿转身了。他没有等阮既白回答,转身,往马路对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阮既白。”

      这是周屿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以前从来没有。以前不需要名字,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来了,周屿在。不需要叫。现在他叫了。

      “好好吃饭。”周屿说。

      然后走了。脚步声不重,很快就远了。深色夹克,运动鞋,帽子拉上去以后后脑勺的线条很干净。他穿过马路,走到对面,没有回头,消失在暮色里。

      阮既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他没有追,没有喊,没有说“你也是”。他站在那里,书包带子滑到手肘,他没有拉。风吹着他的校服,把他整个人吹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低下头。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纸条在手里,湿透了,皱成一团。他把它展开,压平,叠好,塞回去。然后他转身,走了大路。

      四十分钟。路灯亮了。他走在人群里,有人从他旁边经过,有人看他一眼,有人不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两根颜色不一样的鞋带。

      他的耳朵里一直响着一句话。“破了再粘。”破了的纸可以粘。那破了的呢?他没敢想。

      回到阳台以后,他没有躺下。他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些画。一张一张看过去。画纸上那个人——眉骨,痣,嘴角。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所有画压平,叠好,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拿出新纸,削了一根新铅笔,开始画。画的是周屿站在校门口的样子。对面马路,暮色,瘦了的脸,发青的眼眶。他画了一笔,停了一下。然后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他说破了再粘。”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继续画。

      窗外起风了。晾着的衣服晃来晃去,衣架碰衣架,叮叮当当的。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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