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天山银针

8、不来了 他不去了，

　　事情坏在一张照片上。

　　表弟的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阮既白和周屿站在巷子里，一个靠墙，一个站着。光线不好，拍得很糊，但能看出来是谁——阮既白的校服，周屿半长的头发和深色卫衣。

　　照片在年级群里传了一圈，又传到别的群，最后到了表弟手机上。

　　表弟把手机举到阮既白面前的时候，阮既白正在阳台收衣服。“这是你吧？”表弟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客厅里的姑姑听到。阮既白看了一眼，没说话。他认得那个角度——那天周屿穿了那件卫衣，领口有点大。

　　表弟把手机收回去，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抓到把柄的那种笑。“和混混混在一起，你挺厉害啊。”他走了，拖鞋打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

　　阮既白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收下来的校服。还没干透，凉的，湿的，贴在手心里。

　　第二天，闲话就到了学校。“阮既白和外面混混在一起”“经常走那条巷子”“有人看到他跟那个人站很久”——说什么的都有。

　　阮既白走进教室的时候，有人看他，有人不看他。但看他的人眼神不对，不是以前那种透明人的忽略，而是“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的打量。他低着头走到座位，坐下，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同桌没跟他说话，平时也不怎么说话，但今天的不说话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不在意，今天是刻意。

　　阮既白知道区别。

　　他在座位上坐了一整天，没有去上厕所，没有去接水。下课的时候有人从他旁边经过，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让他听到：“那个班的阮既白，跟混混那个。”他没有抬头，把卷子翻过来做题。但做不进去，数字在眼前晃，看不清楚。他用力眨了眨眼，还是看不清楚。他把笔放下，看着卷子上的空白，看了很久。

　　放学的时候他走得比平时快。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了。巷子在前面，和每一天一样，窄，灰扑扑的，墙皮剥落，头顶电线挂着塑料袋。那个人在里面。他往里看了一眼，太深了，看不到。但他知道周屿靠在那面墙上，穿那件深色卫衣，手里可能有烟，可能没有。他在等他来。

　　阮既白站在巷口，脚没有动。站了很久，久到有人从他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走了大路。

　　大路很长，四十分钟，路灯很亮，人很多。他走在人群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表弟穿旧的，鞋带换过一根，两根颜色不一样。他盯着那两根颜色不一样的鞋带走了四十分钟。

　　回到姑姑家的时候姑姑在厨房。他换了鞋，去阳台，把校服挂好，躺下来。枕头底下有纸条，有画。他摸了一下，没拿出来。

　　第二天，他去巷口站了一下，走了大路。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第五天，他站在巷口，脚动不了。他往里看了一眼，深深的，黑黑的。他想起周屿说“明天别来太晚”，想起他说“在”，想起他说“那你来这里”。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想起姑姑的话。不是姑姑亲口说的，是表弟转述的：“姑姑说你不能跟那种人混在一起。”表弟说这话的时候在吃饭，筷子夹着菜，眼睛没看他，好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阮既白知道，这不是不重要的事，这是警告。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想起表弟手机里那张照片，想起教室里那些眼神，想起同桌不跟他说话的那个侧脸。

　　他站在那里，巷口的风灌进来，灌进校服领子，凉的。他把迈出去的那一步收回来了。转身，走了大路。

　　第十天。第十四天。他不再去巷口了。

　　出校门，右转，过马路，大路。把那条巷子甩在身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绕路，他知道自己不会进去，但他不敢路过。他怕路过的时候会看到那个人，或者看不到那个人——两个都怕。所以他绕路，从另一个方向走，不用经过那个路口。远十分钟，他不在乎。

　　晚上他在阳台画画。画的是那条巷子——两堵墙，一条路，头顶的电线。没有画人。画完以后他看了很久，觉得空。巷子不空，但画出来是空的。他把画翻过来，背面朝上，又画了一张。画的是那双脏兮兮的运动鞋，鞋带松了一只，没系。

　　画完以后他把画纸攥成一团，想扔掉。手伸出去，停住了。他把纸团慢慢展开，压平，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些画放在一起，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纸条上写着：“以后这条路，没人会拦你。”

　　他看了那张纸条很久。没有人拦他。是他自己不去了。

　　他不知道周屿有没有在等。第一天，可能等了。第二天，可能还等了。第三天，可能不等了。他不知道，也不敢想。怕想到“周屿还在等”他会忍不住去，怕想到“周屿不等了”他会难过——两个都怕，所以他不想。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窗外的风很大，晾着的衣服晃来晃去，衣架碰衣架，叮叮当当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数着，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下的时候还没有睡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额头抵上去，凉的，硬的。

　　他想，明天走大路。明天也走大路。一直走大路。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手在枕头底下，攥着那张纸条，纸条被攥皱了。他又压平了，塞回去。出门的时候书包比平时重，他往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