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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破了的纸 他往前走, ...

  •   阮既白开始拼命学习。

      不是突然开窍了,是不知道该干什么。不去巷子了,放学后的那段时间空了出来。以前是出校门,过马路,进巷口,靠墙站,回家。现在是出校门,过马路,进书店,买卷子,回家。他把自己塞进题海里,用数字和公式把脑子填满,塞到没有空间去想别的事。

      他把闹钟往前调了一个小时。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在阳台上背英语单词。冷,他裹着被子坐着,单词本放在膝盖上,嘴里念念有词。姑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背了四十分钟。姑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大概觉得他终于懂事了,知道学习了。阮既白不解释。他说不清自己是在学习还是在逃——逃到一个不需要想周屿的地方。

      卷子做了一张又一张。红笔改了一道又一道。他的成绩在班里一直是中游,不上不下,没人注意。现在他开始往上爬了,爬得很慢,像背着重物上坡。他不在乎,他只需要有事做。手停下来的时候脑子就会转,脑子一转就会想到那个人——想到他说“破了再粘”,想到他把画放回左边口袋,想到他瘦了的脸和发青的眼眶。不能想。一想就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做题。一直做。做到手酸,做到眼睛花,做到倒在床上就能睡着,不用睁着眼熬到凌晨。

      班主任李老师注意到了。有一天课后,她把阮既白叫到办公室,问他想考哪个大学。阮既白愣了一下。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也没想过。大学?他能考上大学吗?他连下个月的饭钱都不知道够不够。他说:“还没想好。”李老师说:“你最近的进步很大,保持住,一本有希望。”

      一本。这个词在阮既白脑子里转了几圈,像一个陌生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他说“谢谢老师”,走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一本。如果是以前,他不会去想。现在他想了,不是为自己,是为——他不知道为谁。但他想了。

      回到家,他打开枕头底下的鞋盒——不是周屿那个鞋盒,是他自己的。他把那些画拿出来,一张一张看。画上的周屿,靠墙的,低头的,抽烟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压平,叠好,放回去。他又拿出一张新纸,开始画。画的是周屿站在校门口的样子——对面马路,暮色,瘦了的脸。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停很久,像怕画错了,像怕忘了。画完以后,他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他说破了再粘。”

      然后把这张画折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纸条已经磨得更毛了,字迹有点模糊,但还是能看清——“以后这条路,没人会拦你。”他把纸条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没有人拦他。是他自己不敢走。他松开手,把纸条压平,放回去。躺下,闭眼。脑子里是那个人说“破了再粘”的声音。不高,不凶。像说一件他会做的事。

      之后的日子里,阮既白没有再路过那条巷子。但他开始留意——留意街上有没有那么高的身影,有没有那种走路脚步不重的人。没有。他告诉自己别找了。但他的笔在找。每一张画里都是那个人。

      又过了一个月。天气暖了,校服从冬装换成了春装。阮既白瘦了一些,但没有周屿瘦得那么厉害。他每天吃两顿饭,午饭在学校食堂吃最便宜的,晚饭在姑姑家吃。攒下来的钱买了铅笔和橡皮,剩下的存在一个信封里,放在枕头底下。他想,万一呢。万一哪天需要呢。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是等周屿来,周屿来过了。不是等自己回去,他回不去了。他等的是——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有一天,他在走廊上遇到了表弟。表弟和几个同学站在一起,看到他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打招呼,是那种——“你的事我知道”的笑。阮既白没理他,走过去了。走过去以后他停下来,站了几秒。他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些闲话。那些已经过去了,但痕迹还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换过了,两根都是黑的,终于一样了。他蹲下来重新系了一下,系得很紧。然后站起来,走了。

      放学的时候,他没有走大路。他走到了巷口。站在那个位置,往里看了一眼。巷子还在,和以前一样,窄,灰扑扑的,墙皮剥落,头顶电线挂着塑料袋。地上有烟头。他认出了那几个烟头的牌子——周屿抽的那种。有新的,也有旧的。他盯着那些烟头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人留下的痕迹。他不知道周屿是不是还在那里,是不是还靠在墙上,烟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他只知道那些烟头是新的。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大路。

      回到阳台以后,他把装钱的信封拿出来,数了数。够买一张去隔壁市的火车票。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数这个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把信封放回去,把画拿出来,一张一张看。看到那张“破了再粘”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纸上,摸着那行小字。然后用铅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我不会让它破的。”

      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一张纸,他说了不算。但他还是写了,像是承诺,像是“我也不会破”的意思。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窗外的风开始变了,不那么冷了,带着春天的湿气。晾着的衣服少了,阳台上空了一些。阮既白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从这头裂到那头。他盯着那条裂缝,突然想到一件事。周屿的出租屋,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春天了,那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还是那样——床,电饭锅,鞋盒。鞋盒里有他的画。那些画旧了,折痕泛白了,但还在。像那个人说的一样,破了再粘。粘了再放回去。

      他翻了个身。明天还要上学。还要做题。还要攒钱。他不知道攒钱要做什么,但他在攒。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水里抓住什么东西,不松手。

      他闭上眼。脑子里是那个人说“好好吃饭”的声音。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小声说了一句,对着黑暗的阳台,对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对着窗外春天的风。“你也是。”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到。但他说了。像是把那句话寄出去了,不知道能不能收到。但他说了。

      然后他睡了。手里攥着一张画。画上是那个人靠在墙上,烟夹在指间。他攥着它,像是攥着那只手——凉的,糙的,递过创可贴的那只手。他没有松手。一夜都没松。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画皱了。他把它压平,放回枕头底下。然后起床,洗漱,背书包,出门。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没有停,直接走了大路。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给那个人留时间。如果那个人在巷子里,如果他突然改变主意走进去——他给自己留了那个可能性。

      他没有进去。但他走得慢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不久,一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深色夹克,运动鞋,头发半长,靠在巷口的墙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那个人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巷子里,消失在那条窄路的深处。

      他没有叫他。他们都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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