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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鞋盒 画收鞋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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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
阮既白已经记不清自己给了周屿多少张画了。十张?十五张?他每次给的时候都不数,给完就忘了画的是什么。但他记得周屿收画的动作——接过去,展开,看一眼,折好,放进口袋。每一步都不快,也不慢。像在做一件他每天都做的事。
阮既白有时候会想,周屿回去以后会不会把画拿出来再看一遍?还是就那样塞在口袋里,第二天带出来,然后又塞进新的,口袋越来越鼓?
他没问。
那天是周六。阮既白不用上学,但周屿还是会在巷子里。阮既白发现,周屿好像每天都在巷子里,不管是不是周末。他有时候会想,周屿什么时候工作?后来他知道了——周屿不是每天都在巷子里,是每天都在等他。他来了,周屿就在。他不来,周屿不知道会在哪里。
但他从来没试过不来。
周六的巷子和平时不一样。白天人更少,但偶尔会有小孩跑过去,或者有老人提着菜经过。他们经过的时候会看阮既白和周屿一眼,但不说什么。两个人在巷子里站着,不说话,在别人眼里大概很奇怪。
阮既白以前会在意,现在不太在意了。
那天下午,周屿从墙上起来,说了一句:“走。”
阮既白跟着他走了。他知道要去哪里。穿过更深的巷子,拐几个弯,窄道,蓝漆剥落的铁门。周屿掏出钥匙,拧了两下才开。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稳住了,嗡嗡响。
阮既白站在门口,这次他进去了。
周屿把钥匙扔在床上,走到电饭锅旁边,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空的。他把盖子合上,站在那里,像在想接下来该干什么。
阮既白站在房间中间,不知道手该放哪里。上次来他坐在床沿上,这次他站着,四处看。
房间和上次一样。床,电饭锅,塑料凳子,墙角的衣服。鞋盒还在那个位置,边角磨得更破了。阮既白的目光在那个鞋盒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周屿从床底下拉出另一只鞋盒——这次是装鞋的盒子,上面印着鞋的图片,颜色褪了一半。打开,里面是方便面。他拿出一袋,撕开,把面饼放进电饭锅里,倒水,插上电。电饭锅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过一会儿水汽冒上来,房间里有了一股方便面的味道。
“吃了吗?”周屿问。
阮既白说:“吃了。”他其实没吃。姑姑今天不在家,表弟点了外卖,没有他的份。他吃了一个馒头,昨天剩的,有点硬。但他不想吃周屿的方便面。那是周屿的晚饭。他如果吃了,周屿就要饿着。
周屿没再问。
电饭锅跳了,他打开盖子,蒸汽涌上来。他用筷子把面搅了搅,盛到碗里。碗是搪瓷的,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黑色的铁。他端着碗站在那里,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阮既白看着他吃。
周屿吃东西很快,像怕被人抢走一样——不是现在怕,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面从筷子滑下去的时候他用手接了一下,汤汁从指缝滴到地上。
他吃完一碗,把碗放在凳子上,抬起头,看到阮既白在看他。
“看什么?”
阮既白移开目光。“没看什么。”
周屿从墙上扯下一团卫生纸,擦手,擦嘴,然后把纸团扔进方便面袋子里。他把电饭锅拿去洗——房间里没有水龙头,要出门到巷子尽头的公用水龙头去洗。他出去了,门没关。
阮既白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他看了一眼门口。周屿不在。他转过身,蹲下来。鞋盒在地上,旧的,边角磨破了。他伸出手,打开盖子。
里面是纸。
他画的那些纸。
每一张都在。他给过的每一张画,全都收在这个鞋盒里。有些折过了,但被压平了,折痕还在,但纸是平的。最早的那几张纸边已经有点泛黄了,大概是放了一段时间了。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第一张,靠在墙上的周屿,烟夹在指间,眉骨的阴影画得太重了。第二张,低着头的周屿,下巴的疤画得太长了。第三张,后颈的弧线,画歪了。第四张。第五张。他看到了自己画得最丑的那一张——比例完全不对,头大身子小,像小孩子画的。周屿也留着。他把那张抽出来,看着那个画坏了的周屿,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样。
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丑画。他知道周屿不是没看到这张画丑,周屿只是没扔。不是“没扔”,是“留着”。把它们全部留在一个鞋盒里,按时间顺序叠着,最早的在最底下,最新的在上面。像有人在整理。不是随手丢进去的,是放进去的,压平的。
他的手指摸到纸的边缘。粗糙的,有些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他把那张丑画放回去,继续翻。
最下面的几张已经有折痕发白了——折了很多次,又打开压平,折痕的地方纸变薄了,透光。他想起周屿每次把画折好放进口袋,回去以后又拿出来,打开,压平,放进鞋盒。第二天,新的一张来了,折好,放进口袋。回去以后,拿出来,打开,压平,放进鞋盒。每一天。循环。
他的手指停在一张画上。那张画的是周屿仰头喝水,喉结的弧线,他画了好久。他记得自己画的时候一直在想周屿仰头的那个角度,脖子的线条从下巴拉到锁骨。他画了很多遍才画出来。周屿留着,压平了,放在鞋盒里。
阮既白蹲在那里,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把鞋盒盖上。他继续蹲着,手放在那些画上面。
脚步声停了,在门口。他知道周屿回来了,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翻鞋盒。
他以为周屿会说“别动我东西”之类的话。但周屿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阮既白开口了,声音不大。“你留着。”
不是问句。是陈述。
周屿说:“没别的放的地方。”
阮既白知道这不是真话。没别的地方放,可以扔。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留着的反义词不是“没地方放”,是“扔掉”。周屿没有扔。周屿说“没别的放的地方”,是因为他不会说“我舍不得扔”。他不会说“你画的我,我都留着”。他只会说“没别的放的地方”。
阮既白蹲在那里,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回头的时候,周屿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酸的,但没有红,没有湿。就是酸,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睛后面顶着,出不来。他看着鞋盒里的那些画,看着纸边上翻起的毛边,看着折痕泛白的地方。他把鞋盒盖子合上,站起来。
转身的时候,周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眼神不是平时的冷,也不是温柔。是什么,阮既白说不出来。像是——被看到了。被看到他在看鞋盒,被看到他发现了那些画。但周屿没有不高兴,也没有不自在。就是站在那里,让他看。
阮既白说:“你为什么不扔?”
周屿说:“不为什么。”
这三个字。和“没地方去”一样,是事实。不是“因为画得好”,不是“因为是你画的”。是“不为什么”。不需要理由。就像他每天在巷子里等他,也不需要理由。
阮既白站在那里,房间很小,日光灯嗡嗡响,他和周屿之间只隔了两步。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房间不挤。两个人站着,刚好。
他说:“那张画得不好。”他指的是那张头大身子小的。
周屿说:“看得出来是我。”
阮既白愣了一下。这是周屿第一次评价他的画。不是“好”,不是“像”,是“看得出来是我”。对周屿来说,这就够了。画得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他。
阮既白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他把嘴巴闭上了。他的耳朵是烫的。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地面是水泥的,扫过,但没扫干净,墙角有灰。
周屿从门框上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床垫陷了一下,弹簧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阮既白走过去,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床不大,两个人的肩膀离得很近,但没有碰到。日光灯嗡嗡响。方便面的味道还没散干净,混着洗衣粉味和灰尘味。
阮既白看着对面的墙。地图一样的水渍还在那里,好像比上次大了一点。他的余光能看到周屿的侧脸。眉骨,鼻梁,从颧骨到下巴的线。
他想起鞋盒里的那些画,想起周屿说“不为什么”。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张纸。今天还没给的新画。他拿出来,折好的,递过去。
周屿接了,展开。低头看了几秒。画的是他坐在床沿上的样子——刚画的,刚才他在房间里等周屿洗电饭锅的时候画的。他画得很快,线条有点草,但周屿坐在那里的姿势画对了——肩膀微微往前塌,手放在膝盖上,像很累的样子。
周屿看了几秒,折好,放进口袋。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但阮既白知道,这张画会进那个鞋盒,会被压平,会和其他画叠在一起,最早的在地下,最新的在上面。
阮既白站起来。“我走了。”
周屿也站起来。“嗯。”没有“再待一会儿”,没有“路上小心”。就是“嗯”。
阮既白走到门口,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他说:“明天。”
周屿说:“在。”
阮既白走了。
走出窄巷,走出城中村,走到大路上。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路。他走得很慢,鞋踩在地上,一下一下。
他把手插进口袋。左边的口袋是空的——画给了。右边的口袋有一张纸条,磨毛了,上面写着“以后这条路,没人会拦你”。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
他想起鞋盒里的那些画。想起周屿说“不为什么”。想起他说“看得出来是我”。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给周屿画的那天,手在抖,心跳很快。他以为周屿不会在意那些画,可能会随手扔掉,可能会忘记。但周屿没扔。他把每一张都留着,压平了,放在鞋盒里,放在没有窗户的房间的地上。
阮既白不知道周屿为什么要留着那些画。周屿说“不为什么”。他相信他。不是因为周屿给了理由,是因为周屿从来不给多余的理由。他说“不为什么”,就是“没有理由”。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就像他每天走那条巷子,不需要理由。就像他画周屿,不需要理由。就像周屿每天在那里等他,不需要理由。
他走回姑姑家。姑姑在看电视,没问他去哪了。他去阳台,躺下来。
枕头边那两瓶水还在,一瓶没开,一瓶喝了一半。他拿起喝了一半的那瓶,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下去。他把水瓶放回去,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空白的。
他把纸放在膝盖上,握着铅笔,开始画。画的是那个鞋盒。旧的,边角磨破了,盖子半开,里面露出一叠纸。他画得很慢。画完以后,他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他留着。”
他把那张纸折好,压平,放在枕头底下。然后闭上眼。他听到日光灯嗡嗡的声音,还在脑子里,没有关掉。他想起周屿坐在床沿上的样子,肩膀往前塌,手放在膝盖上。他想再画一张那个姿势,但今天不想画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吹着晾着的衣服,衣架碰衣架,叮叮当当的。
他想,明天。明天要画什么。画他抽烟吧。烟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那个姿势他画了很多遍了,但每次都画不好那个手指的角度。
他想了很久,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铅笔还握在手里,纸压在胸口。呼吸一起一伏,纸也跟着一起一伏,像活的。像那个鞋盒里的画,每一张都有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