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画他 他开始画他 ...
-
从周屿的出租屋回来那天晚上,阮既白失眠了。
不是因为冷。阳台上比那个房间冷,那个房间至少没有风。他躺在折叠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个房间的画面——没有窗户的墙,灰蓝色的床单,地上的鞋盒,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还有那个人站在灯下面的样子。光很白,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眉骨的阴影,眼窝的凹陷,颧骨那道旧疤,下眼睑那颗痣。他在外面的时候从来不敢看那么久,但在那个房间里,他看了。那个人没有躲。
他睁开眼。阳台的天花板灰蒙蒙的,有一条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纸是作业本背面,已经用了一半,空白的地方不大。他从床垫下面摸出铅笔头——短得快要握不住了,笔杆上都是牙印——然后开始画。
他没有想画什么。手自己动了。先是一条线,从左上到右下,是肩膀的斜度。然后是另一条,从右往左,是肩胛骨的弧度。他没有打草稿,没有用橡皮——他没有橡皮——线条落下去就落下去了,错了也不改,直接在上面叠新的线。纸很快就被画花了,肩膀重叠了好几个轮廓,像一个人在那里晃来晃去,停不下来。
他停下来。看着那团乱七八糟的线。不像。不像那个人。那个人是靠在那里的,不是晃的。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画得很慢。
先画眉骨——那道弧线,从眉心往外,到眼尾落下去。他画了三次才满意。然后画眼睛,眉骨下面的阴影里,他不敢画太深,怕画坏了。周屿的眼睛是在阴影里的,他从来没看清过,但他记得那个感觉——深色的,看不到底,像一口井。他画不出来。他把眼睛的位置空着,先画其他的。鼻子,那道从眉心到鼻尖的线,他画了几笔就停下来了,觉得不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他盯着看了很久,发现自己忘了一个东西——那颗痣。下眼睑的位置,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他在右眼下方点了一个点,很小,轻到几乎看不见。对了。那个感觉对了。不是眼睛对了,是那颗痣对了。有了那颗痣,那个人就站在纸上了。
他继续画。嘴角,往下的,不是抿着,是自然放着就往下。他画了一条线,往下的,顿了一下。下巴的旧疤,他在那个位置蹭了两下,纸起了毛边,像一道疤的样子。然后是脖子,锁骨的线——他记得那个人的领口很大,露出来的锁骨线条很清晰,像没吃饱饭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清晰。他画了那条线,又觉得不对,擦不掉,就用手指抹了一下,线条糊了,但轮廓还在。后颈。他不知道后颈怎么画,但记得那个人戴卫衣帽子的时候露出来的一截——后脑勺下面,衣领上面,一条很直的线。他画了一条弧线,从耳朵后面绕过去。
不对。擦了,重画。还是不对。他放弃了,把那块留着。
肩膀。他画得最多的地方。周屿的肩膀宽,但不是那种练出来的宽,是骨架本身的宽。他从第一次见面就记住了——逆光,高,肩宽,像一把刀。他画了那个轮廓,从脖子往外,斜着下去,到肩头圆过来。他画了一遍又一遍,纸都快磨破了,才勉强画出那个意思。不是准,是那个“感觉”——那个肩膀给人的感觉,像一堵墙。
他把画举起来,离远一点看。纸上的周屿,眉骨,痣,嘴角的线,肩膀的弧。有些地方画对了,有些地方完全不像。但他不敢再改了,越改越乱。他把画放在枕头边,和那两瓶水并排。然后闭上眼。那张画在他脑子里,比他画出来的那个好。他闭上眼看到的是眉骨的弧度,是那颗痣的位置,是后颈那条线——那条他怎么也画不出来的线。他在脑子里画了一遍,又画了一遍。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睡着了。
第二天放学,他没有直接去巷子。他去了学校旁边的文具店,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货架上摆着铅笔,一盒十二支,两块五。他口袋里有三块钱,是明天午饭的钱。他站了一会儿,进去了。拿了一盒铅笔,又拿了一块橡皮。一共三块二。他把口袋里的钱都掏出来,硬币堆在柜台上,一枚一枚数。一毛,两毛,五毛。够的。他数了三遍才确定。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学生奇怪——买铅笔为什么要数三遍。她把铅笔和橡皮装进塑料袋,递给他。他攥着塑料袋走出来,手指攥得很紧,塑料袋发出细小的声响。
到巷子的时候,周屿已经在了。他站在老位置,阮既白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阮既白手里的塑料袋,没问。阮既白把塑料袋塞进书包,站到对面的位置。和平时一样。沉默。十分钟。各走各的。
但那天晚上不一样。回到阳台以后,他拿出新买的铅笔,削了一根。笔尖很尖,他在废纸上试了试,很滑,比他以前用的铅笔头好用太多了。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线条很细,很干净。
他抽出一张新的纸——从作业本最后几页撕下来的,没有写过字,很白。他对着记忆画。这一次他没有画成一团乱线,他慢慢来,一笔一笔。画错了就用橡皮擦掉,不留痕迹。他画了很长时间,长到客厅的电视关了,长到姑姑的卧室灯灭了,长到整个房子只剩下他阳台上的光线从门缝漏出去。他画完了。
他把画举起来。纸上的周屿靠在墙上,烟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低着头,半张脸在阴影里。那颗痣,那个嘴角,那道疤。有些地方还是不像,但他觉得这一次——那个人站在纸上了。
他把画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想过的事。他把画折小,折成能放进口袋的大小。折痕压得很平,边角对齐。他躺下来,把那张折好的画握在手里。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给那个人。
给了,那个人会怎么看?
会不会觉得奇怪?
会不会觉得他变态?
会不会——不再让他来了?
他把画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再说。明天。再看。
第二天放学,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了。他的手在口袋里,手指捏着那张折好的画。纸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边角被汗洇湿了一点。他在巷口站了十几秒,然后走了进去。
周屿在。阮既白站到老位置,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心跳很快,但他觉得周屿看不出——周屿没有在看他。沉默。五分钟过去了。阮既白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画,纸被他攥皱了,他感觉折痕在变形。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不是走到对面的位置,是走到周屿面前。周屿抬起头,看着他。
阮既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那张折好的画递过去,手臂伸得很直,但没有碰到周屿。
他的手在抖。不厉害,但他知道周屿看到了——因为周屿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才看那团纸。
“什么东西?”周屿问。阮既白没说话。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周屿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纸接过去了。他的手碰到周屿的手指——很糙,指腹有茧,和那天递创可贴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是阮既白递过去的。他的手指缩了一下,但纸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周屿把纸展开。动作不快,折了好几折,他一层一层打开。阮既白看着周屿的手指捏着纸的边缘,看到他低头看那张画。他的表情没有变。眉骨的阴影遮住了眼睛,阮既白看不清他在看哪里。他在看画吗?他在看画里的自己吗?他不知道。过了几秒——他觉得像过了很久——周屿把纸重新折上了。不是揉成团,是顺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他的手指把折痕压平,一下,两下。
然后他把纸放进口袋。没有说“好看”,没有说“不像”,没有说“你为什么画我”。
什么都没说。
阮既白站在原地。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收了?还是只是不想当面扔掉?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周屿一定能听到。周屿从墙上起来,把卫衣帽子拉上。“走了。”不是“你走吧”,是“走了”。像在说今天就这样了,明天再说。他先走了,脚步不重,往巷子深处去了。
阮既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转弯,消失。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想起一件事——周屿没有把画还给他。他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空的。那张画在周屿的口袋里。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他的校服贴在身上,他觉得自己在发抖。不是冷。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他靠在周屿刚才靠过的那面墙上,墙是凉的,还留着一点烟味。
他想,他留着了。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很多遍,像一颗糖含在嘴里,不敢咬,怕咬碎了就没有了,只是含着,让那个味道慢慢散出来。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天黑了。他走了。
回到阳台以后,他翻开作业本,撕下一张新纸。又开始画。画了撕,撕了画。画到第四张的时候,他觉得这张还行。他把画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他又给了周屿一张。周屿看了一眼,没说话,折好,放进口袋。第三天,又给了一张。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张都不一样——有的是靠墙的,有的是低头的,有的是抽烟的,有的是不抽烟的。有一张他画了周屿的后颈,那条他怎么也画不好的线。那张他觉得不像,但他还是给了。周屿看了,折好,放进口袋。
一周以后,阮既白注意到一件事。周屿放画的口袋,鼓起来了。纸的厚度在那里,塞了好几张,鼓出来一小块。他看到那一小块鼓起来的地方,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很轻,但很疼。不是难过的疼。是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疼。
有一天他问周屿:“你不看吗?”周屿说:“看了。”阮既白说:“什么时候?”周屿没有回答。阮既白想问“你看了之后觉得怎么样”,但没问出来。他不敢。怕听到“不怎么样”。怕听到“你别画了”。
怕听到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是不敢问。
但他继续画。每一天。画完就给。周屿每一天都收。没有说过一次“不要”。
又过了一周,阮既白在巷子里等周屿的时候,蹲下来系鞋带。
他低头的时候看到墙根有一个鞋盒——旧的,边角磨破了。他盯着那个鞋盒看了两秒,认出它是周屿房间地上那个。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周屿。周屿靠在墙上,没有看他。阮既白蹲在那里,没动。
鞋盒在这里,画在哪里?
他好像知道答案了,但他没有问。
那天晚上他躺在阳台上,把手背压在眼睛上。
他想起周屿说“看了”。
想起他把折好的画放进口袋,压平折痕。
想起他口袋鼓起来的那一小块。
想起那个鞋盒。
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画过的那些画——画在废纸上、作业本背面、宣传单空白处,画完就压在枕头底下,从来没有人看过。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周屿是第一个。周屿收下了。
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
收下了。
阮既白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从这头裂到那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热热的,找不到出口,只能从嘴角漏出来一点的那种弯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抽出新的纸,开始画。
明天还要给。画什么好呢?画他仰头喝水的样子吧。喉结的那个弧度,他记得很清楚。
他握紧铅笔。笔尖很细。纸很白。他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