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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那不是我家 那不是我家 ...

  •   阮既白去巷子的第三周,脸上带了伤。

      不是大伤。左颧骨青了一块,嘴角破了一点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拿校服领子遮了一下,领子不够高,青紫还是露了一角。

      表弟打的。

      昨天晚上他在客厅倒水,表弟在看电视。他走过去的时候可能挡了一下屏幕,可能没有,他不确定。表弟骂了一句,他没听清。然后一只手从侧面推过来,他没站稳,额头磕在茶几角上。

      他没出声。

      姑姑在厨房,没看到。就算看到了,大概也不会说什么。表弟不是第一次。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不会骨折,不会流血,不会去医院。就是青一块紫一块,过几天就消了。

      他习惯了。

      第二天上学,他用头发遮了一下额头,用领子遮了一下颧骨。到巷子的时候,天还没全黑。他把领子往上拉了拉。

      那个人在。靠在墙上,手里没有烟。

      阮既白站到对面的位置,把书包放在地上。蹲下去系鞋带——鞋带没松,他只是想低头。

      “你脸怎么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像“你手在流血”一样。

      阮既白的手停在鞋带上。他没抬头。过了两秒,他说:“没怎么。”

      沉默。

      那个人没有追问。阮既白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第二天,他走到巷口的时候,那个人站在巷口。不是在老位置,是站在巷口正中间,像在等他。

      阮既白停下来。

      “谁打的。”那个人说。不是问句。是命令。

      阮既白看着他。那个人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阮既白能看到他的眼神。不是平时那种“随便”的眼神。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觉得如果他不回答,那个人不会让开。

      他说:“没有人。”

      “你脸上有印子。”那个人抬了抬下巴,指了一下他颧骨的方向。

      阮既白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青紫的地方按下去有点疼,他没控制好力度,嘴角抽了一下。

      “没有人。”他又说了一遍。

      那个人看着他。几秒。然后从他旁边走过去,靠回老位置。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

      阮既白站到对面的位置。书包放在地上,靠着墙,硌着腰。他没动。

      沉默比平时长。

      那个人抽了半根烟,开口了:“你可以不告诉我。”

      声音不大。烟从嘴角漏出来,被风吹散。

      阮既白低着头,看着地面。地上有烟头,有塑料袋,有干了的泥。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些东西的形状在他眼里变得模糊。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像他的声音。

      “那不是我家。”

      他说出来了。他说出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厉害,但抖。他把手塞进口袋。

      那个人没说话。

      阮既白不敢抬头。他怕看到那个人的表情——怕看到同情,怕看到不耐烦,怕看到“哦这样啊”然后没有然后。

      他盯着地面。烟头。塑料袋。干了的泥。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校服贴在身上,很薄,很冷。他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走。

      那个人把烟掐了。用拇指和食指捏灭的,和以前一样。

      然后他说:“我也没有。”

      三个字。

      阮既白抬起头。

      那个人靠在墙上,看着前方。暮色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眉骨的阴影遮住了眼睛。但阮既白看到他的嘴角——往下,但没有平时那么往下。

      “什么?”阮既白问。他知道他听到了,但他想听那个人再说一遍。

      那个人没有再说。从墙上起来,把卫衣帽子拉上,手插进口袋。“走。”

      不是邀请,不是“我带你去”。就是“走”。

      阮既白跟着他走了。

      他们穿过巷子,走到更深的巷子。头顶的电线越来越多,墙越来越旧,路灯越来越暗。有的路段没有灯,全靠远处透过来的光。阮既白踩到水坑,水溅进鞋里,凉的,他没说。

      那个人走在前面,阮既白跟在后面。他看到那个人的后脑勺,卫衣帽子拉上去以后,后颈露出来一小截,有一条线,很直。他盯着那条线走了很久。

      拐了几个弯,穿过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道。阮既白闻到一股味道——垃圾,潮湿,还有油烟。城中村的味道。他来过类似的地方,陪同学来过一次,之后再也没来过。不是害怕,是不属于这里。

      那个人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门是蓝漆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红色的铁。他从口袋里摸钥匙,摸了半天才找到。

      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开。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黑洞洞的。那个人先走进去,阮既白跟进去。灯亮了,是一根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发出嗡嗡的声音。

      阮既白站在门口,看清楚了。

      一个房间。不大,大概七八平米。没有窗户。一张单人床,床单是灰蓝色的,铺得不平整。一个电饭锅放在塑料凳子上,地上有一个插线板,插着电饭锅的插头。墙角堆着几件衣服,旁边有一个鞋盒,旧的,边角磨破了。

      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海报,没有照片,没有字。白墙已经发灰了,有一块水渍从顶角洇下来,像地图。

      这就是全部。

      那个人把钥匙扔在床上,从电饭锅里拿出一个碗——碗里是吃了一半的泡面,面已经坨了,汤是凉的。他把碗放在塑料凳子上,站在那里,像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阮既白站在那里,也像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过了几秒,那个人说:“这是我家。”

      不是“这是我家,虽然很破”,不是“你别嫌弃”。就是“这是我家”。和“今天下雨了”一样的语气。

      阮既白看着那个房间。没有窗户的墙,吃了一半的泡面,电饭锅,蓝灰色的床单,地上的鞋盒。他在想那个人每天晚上怎么睡觉——没有窗户,会不会闷。在想要是冬天冷了怎么办,这房间看起来没有暖气。在想那个人一天吃几顿饭,泡面是午饭还是晚饭。

      他没说出来。

      他说:“挺好的。”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注意不到。但阮既白注意到了一个东西——那个人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那种“不太会”的表情,像一个很久没做某个动作的人突然试了一下,没成功。

      阮既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不是不想,是鞋是湿的,地是水泥的,他怕把水带进去。

      那个人走到床尾,把被子拉了一下,铺平了。然后又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地面。好像这个房间来了客人之后,他就不太自在,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平时他大概不会注意床单平不平。

      阮既白问:“你一个人?”

      那个人说:“一直一个人。”

      “一直”这个词。不是“现在”,不是“这几年”。是“一直”。从某个时间开始,到现在,没有断过。

      阮既白说:“我也是。一直。”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阮既白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眼睛。日光灯管嗡嗡响,光很白,把那个人的脸照得很清楚。眉骨,眼窝的阴影,嘴角,那颗痣。颧骨的旧疤,下巴的旧疤。那个人比在外面看起来更瘦,颧骨的线条更明显。还有眼底的青黑。

      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不是不敢。是怕看太久,会记住。又怕看不够,会忘掉。

      那个人说:“坐。”

      阮既白看了看,没有椅子。床沿空着,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床单是粗布的,不太干净,但比巷子的地面干净。他坐下的时候床垫陷了一下,弹簧响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坐。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离他两步远。

      沉默。像在巷子里一样。但这里不是巷子,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门关着,日光灯嗡嗡响,整个世界好像只有这几平米。

      阮既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坐在一个几乎陌生的人的床上,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告诉姑姑他要去哪里。他应该回去的。他应该走大路,回阳台,把湿了边的卷子再擦一遍,躺下,闭眼。那是他的正常生活。

      他没有走。

      他坐在那里。那个人站在那里。

      风吹不到这里。没有风。

      过了很久,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比在外面低一点。

      “几岁没有的?”

      阮既白知道他在问什么。

      “不记得了。”他说。不是不愿意说,是真的不记得了。不是年龄不记得,是父母的样子已经不记得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颜色没了,轮廓也没了,只剩一个模糊的、知道“那里有什么”的印子。

      他说不记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他发现自己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很平。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说出来太多次了——对老师说,对姑姑说,对填表格的人说——说到最后就平了。

      那个人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不该问”。没有说“你辛苦了”。

      那个人说:“我也是。”

      阮既白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靠在墙上,没有看他,看着对面的墙。那面墙上有地图一样的水渍。日光灯把那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从肩膀拉到地面。

      他说“我也是”。不是“我也没有父母”,不是“我也一个人”。就是“我也是”。和上次一样。他没有说更多。没有说几岁,没有说怎么没有的,没有说现在还有没有人。他只是说“我也是”。

      这三个字像一只手,从那个人那边伸过来,没有碰到他,但伸过来了。

      阮既白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膝盖,骨头在那里,硬的。他看着那个人的影子。墙上的影子,肩膀的弧线,后脑勺的轮廓。那个人不动,影子也不动。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嗡嗡声停了一秒,又响了。

      阮既白觉得这个房间很小。小到一个人待着会发疯,小到两个人待着还是会挤。但他没有觉得不舒服。可能是因为那个人不说话,可能是因为那个人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更近,也没有更远。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一个人住这里不害怕吗,想说你会不会想从这里出去。都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我走了。”

      那个人从墙上起来,没有留他。“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站在灯下面,光把他照得很白,眼底的青黑更明显了。那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表情。但也没有赶他。

      阮既白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天全黑了。路灯亮了,很暗,橘黄色的光照着窄巷。他把手插进口袋,往里摸了一下——纸条还在,画还在。他的手指碰到那些纸的边角,粗糙的,折过的。

      他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想回头看。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走出窄巷,走出城中村,走到大路上。路灯变亮了,行人也多了。他低着头走,鞋里还是湿的,踩在地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他回到姑姑家。姑姑在看电视,问他去哪了。他说在学校写作业。姑姑没再问。

      他去了阳台,把校服脱了,挂起来。鞋脱了,放在墙角。然后他躺下来。

      枕头边那两瓶水还在。他拿起一瓶,摇了摇,水晃了一下。没有打开。又放回去了。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抽出那些画。一张一张看过去。灯光是从客厅漏过来的,不够亮,他凑近看。

      画上那个人——眉骨,痣,嘴角。

      他翻到一张空白的纸——背面是超市的宣传单,印着打折鸡蛋的价格。他看着那张空白纸,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放回去。闭上眼睛。

      他听到那个人说“一直一个人”。听到那个人说“我也是”。日光灯嗡嗡响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没有关掉。

      他翻了个身。

      那个人有名字。周屿。他早就知道了。但他刚才在那个房间里,一直没有叫过那个名字。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怕叫出来之后,就收不回去了。

      他攥着被角,睁着眼。

      窗外没有风。衣服没有响。安静得像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他想起那个人站在灯下面的样子。

      光很白。人很瘦。但他的眼神不瘦。他看着阮既白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不会碎的东西。

      可是他会碎。

      那个人不知道。

      阮既白把手背压在眼睛上。

      压了很久。

      没有哭。

      但也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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