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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没地方去 屋檐下,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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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周。
阮既白已经不再想“为什么要去”这个问题了。放学,出校门,过马路,进巷口。像一套固定流程,不需要思考。书包往地上一放,人往墙上一靠,等着那个人把烟掐了,或者不掐。
他们之间的话仍然很少。平均每天不超过五句。有时候一句都没有。阮既白以前觉得不说话会很尴尬,但在这条巷子里不会。沉默不是空的,里面装着别的东西——呼吸的声音,衣服蹭墙的声音,远处马路上车开过去的声音,风吹过电线呜呜响的声音。这些东西填满了不说话的时间,让十分钟过得不慢不快。
有时候阮既白会想,他们算什么呢。不是朋友,朋友会聊天。不是同学,同学会在学校见面。不是邻居,邻居会打招呼。什么都不是。但那个人每天都在这里,他每天都在这里。好像这就是一件不需要定义的事。
他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那天下午下起了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很快就把地面打湿了。阮既白没有带伞。他从学校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他把校服帽子拉上,帽子太小,雨水从帽檐往下淌,很快他的头发就湿了,水顺着脸往下流。书包背在身后,书大概也要湿了。
他跑进巷子的时候,鞋踩在水坑里,溅了一裤腿。
那个人在。靠在墙上,头顶有一段伸出来的屋檐,刚好遮住那块地方。雨打在檐上,顺着边往下落,像一道水帘。
阮既白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没有走过去。那里没有屋檐,雨直直地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动。因为他不知道走过去会不会打扰那个人——那块地方不大,一个人刚好,两个人可能会挤。
他站在那里,雨水从帽檐往下淌,流到眼睛里,他眨了一下,视线模糊了一下又清楚了。
然后那个人动了。
他把身体往旁边让了让,肩膀偏了一下,背从墙上起来,往旁边挪了半步。就那么半步,让出了一块位置。他没有说话,没有看他。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然后继续靠着墙。
阮既白走过去了。
他站到那块屋檐下面,肩膀几乎贴着那个人的肩膀。他没敢靠近,但屋檐就那么宽,两个人站进去,肩距不到一拳。
他感觉到了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服,但还是能感觉到。可能是心理作用。也可能不是。
雨打在檐上,声音比刚才大了。落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阮既白的头发还在滴水,他没有擦,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那个人也没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比平时久。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阮既白觉得那个沉默和以前的沉默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空的,今天的沉默是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开口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
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一部分。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听到。
过了两秒,那个人说:“没地方去。”
四个字。声音不高,没有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事实——今天下雨了,我没带伞,都只是事实。
阮既白张了张嘴。他想说“你没有家吗”,但这句话他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答案。那个人说过“一直一个人”。一个人,就没有家。他也差不多。
沉默又来了。
阮既白盯着地面上的水坑。雨点落进去,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想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沉默得太长了。
然后他说:“我也是。”
两个字。他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雨声很大,他不确定那个人有没有听到。但就算听到了,他也不知道那个人会怎么想——“我也是”是什么意思?我也是没地方去?我也是一个人?我也是——他也是什么?
他不敢想了。
雨没有停的意思。
那个人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了一根,又摸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点着。可能烟湿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没再试。
然后,过了很久——久到阮既白以为他们不会再说话了——那个人开口了。
“那你来这里。”
阮既白转过头,看着那个人的侧脸。那个人没有看他,看着前方,雨帘外面灰蒙蒙的巷子。光线从外面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眉骨的阴影盖住了眼睛。阮既白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那个轮廓——高眉骨,深眼窝,抿着的嘴唇。还有下眼睑那颗痣,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看着前方。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个人没有说“你可以来这里”,没有说“我在这里”。他说的是“那你来这里”。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不是没地方去吗?那你来这里。
阮既白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想说好。想说谢谢。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想哭,是有什么东西太满了,满到装不下了,但不知道怎么倒出来。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就站在那里。肩膀离那个人一拳的距离。雨打在檐上,风把细小的雨丝吹到他们脸上,阮既白闻到那个人身上的味道——烟味,洗衣粉味。不是香的,是那种廉价的、洗了很多遍之后剩下的味道。还有潮湿的衣服味,混在一起。
不难闻。
他说不上来。
雨小了一点。阮既白知道该走了,再不回去姑姑会问。但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想再多站一会儿。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两分钟,可能五分钟。
那个人从墙上直起身,把湿了的烟弹到地上。“雨小了。”
这是提醒他该走了。阮既白知道。
他从墙上起来,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肩膀离开那块屋檐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刚才靠着那个人的体温,他没觉得冷。现在离开了,他才发现自己衣服湿了大半。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
他说:“明天。”
不是问句,不是“明天你在吗”。就是“明天”。像在说,我明天会来。
身后没有声音。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这一次他回头了。
那个人还靠在墙上,看着他。光线暗,看不清表情。但他能看到那个人的脸转过来,朝向他。
阮既白张了张嘴,想说“你在吗”。没说出来。
那个人先开口了。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在。”
就一个字。
阮既白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再回头。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雨已经基本停了,只剩细小的雨丝飘在空气里。他没戴帽子,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用手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手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
他走在大路上,路灯已经亮了,映在地上水坑里,一晃一晃的。他的鞋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裤腿湿到了小腿,书包不知道有没有湿透,书可能也要湿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他觉得自己的脸是热的。不是因为走路,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敢想。
回到姑姑家的时候,姑姑看了他一眼,说:“怎么淋成这样?不知道带伞?”
阮既白说:“忘了。”
姑姑没再说什么,继续看电视。他去阳台换衣服,把湿了的校服挂在衣架上。书包里的卷子湿了边角,他用毛巾一张一张擦干,铺在地上晾。
然后他躺下来。
枕头边那两瓶水还在。一瓶他买的,没喝。一瓶周屿买的,也没喝。并排站在那里。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纸条,摸到那些画。他抽出一张——画的是那个人靠在墙上,烟夹在指间。纸被摸得起了毛边,但画还在。眉眼,那颗痣。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画折好,压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他听到那个人说“那你来这里”。听到他说“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衣架碰衣架,叮叮当当的。
他想起那个人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想起那一拳的距离,想起那个人说“在”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肯定。
像答应过。
可是那个人没有答应过什么。他什么都没说过。
但他就是知道——明天那个人会在。
阮既白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雨声很大。
他没有睡着。
但他不觉得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