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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钱回来了 钱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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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放学,阮既白站在岔路口。
左边是大路,四十分钟,路灯很亮,人多。右边是巷子,二十分钟,没有灯,但近。
他站了几秒。书包很重,今天发了新的卷子,语文两张,数学三张,英语一张。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往右边拐了。
不是因为近。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近。
巷子白天走和傍晚走不一样。白天的巷子灰扑扑的,墙皮剥落,地上有垃圾,头顶的电线上挂着塑料袋。但傍晚的光从西边射进来,把巷子拉得很长,影子也拉得很长。那个人的位置正好是光切进来的地方,一半亮一半暗。
阮既白走到昨天那个位置,停下来。
没有人。
巷子是空的。风吹过来,地上的塑料袋滚了两圈。墙上有烟头烫过的痕迹,地上的烟头有好几个,被踩扁了,散在墙根。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
他在等吗?他没有在等。他只是在想事情。想数学卷子,想明天要不要早起背书,想馒头要不要换成饼——饼便宜还顶饱。他在想这些事情。不是在想那个人。
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到了。
地上有一个塑料袋。不是垃圾袋,是白色的便利店袋子,被人压了一块砖头在上面,不会被风吹走。他蹲下去,把砖头拿开,把塑料袋打开。
里面是钱。一张十块,一张二十,一张五块。三十五块。他昨天被拿走的那三十五块。他认得那张十块,折了一个角,他本来想用掉的但是忘了。
塑料袋里还有一张纸条。纸条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很窄的一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是用力很大,笔迹印到了后面:
“以后这条路,没人会拦你。”
没有署名。
阮既白把纸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内容。然后他把钱和纸条重新放进塑料袋,攥在手里。
塑料袋在他手里发出细小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了看巷子。空的。那个人不在。但他觉得那个人来过。不只是来过,是蹲在这里,把钱放进塑料袋,找了块砖头压住,写了那张纸条。字不好看,但写得很认真。他看得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天比昨天黑得还快,风大了一些,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进领子里。
然后他走了。把塑料袋揣进口袋,走了大路。不是故意的,是走反了。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往左转了,那是一条不认识的路,走了几十米才反应过来,又折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可能是因为他的脑子在想别的事情。在想那张纸条。在想那行字。“以后这条路,没人会拦你。”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话。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不是“你要小心”,不是“你别走这条路”,是“没人会拦你”。好像他能做主一样。好像这条路是他的,或者可以是他的。
他把塑料袋往口袋深处塞了塞。
第二天,他又去了。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出校门,过马路,进巷口。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他没有注意到。
巷子里有人。
那个人。靠在墙上,穿着昨天的深色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和脖子上的晒痕。头发还是有点乱,半长的,风一吹动一下。手里夹着烟,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和昨天一样。阮既白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快了半拍。
他没有走过去。站在原地,离那个人还有几步远。
那个人也没有看他。低着头,烟叼在嘴里,白色的烟从嘴角飘出来,散在风里。
阮既白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塑料袋。
他走过去了。站在那个人面前,把塑料袋举起来。没有说话。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那个人这才抬起头。
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阮既白又看到那张脸。眉骨,阴影里的眼睛,薄嘴唇,嘴角往下。那颗痣今天更清楚了,因为光线好,也可能是因为他站得更近了。
他想多看两眼。但他低头了。
“那本来就是你的。”那个人说。
声音不大。烟还在手里,他说话的时候烟从嘴角漏出来,一点点。
阮既白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说了。再说就多了。不说又不对。他站在那里,塑料袋还举着,像个傻子。
那个人也没再说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灭了。不是按在墙上,是指腹直接捏。烟头灭了之后还在冒烟,他随手弹到地上。
然后他看了阮既白一眼。那个眼神不是看怪物的眼神,也不是看可怜虫的眼神。就是看一个人。看着他的脸,从他脸上的伤移开,移到他举着塑料袋的手上,又移回来。
就一眼。然后他转开目光,靠回墙上。
阮既白没有走。
他把塑料袋放回口袋,站到了墙的另一边。不是那个人靠的那面墙,是对面的墙。两个人隔着巷子,大概两米。他靠在墙上,书包硌着背,不舒服。但他没有动。
沉默。
那个人的烟灭了,没有再点。两个人就这样站着。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阮既白的校服贴在身上,又鼓起来。
他在数自己的心跳。不是为了什么,就是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可能那个人也听到了。他想到这里的时候耳朵热了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没有看表。
那个人先动了。他从墙上起来,把卫衣帽子拉上,手插进口袋,往巷子深处走了。
走了三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别来太晚。”
然后走了。脚步声不重,很快就远了,被风吹散了。
阮既白靠在对面的墙上,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转弯,消失。深色卫衣,松了鞋带的运动鞋。帽子拉上去以后后脑勺的线条很干净,肩胛骨在卫衣下面撑出两个角的形状。
他看了很久。
久到巷子彻底暗下来,久到风吹得他眼睛发酸。
然后他才从墙上起来,拍了拍校服后面蹭的灰,往家的方向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空空的,灯光从远处的路口照进来,把墙根照亮了一小片。那个人站过的地方暗着,烟头还在地上,灭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塑料袋。钱还在,纸条还在。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秋天的天黑得很彻底,没有星星。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路。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他知道自己明天还会来的那种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回到阳台,把钱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和原来的生活费放在一起。然后把那张纸条单独抽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些画放在一起。
那些画是他从初中开始画的,画在废纸上、作业本背面、宣传单空白处。什么都有——窗外的树、巷口的猫、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但最近几天的画,画的都是同一个人。那人没有坐在那里让他画,他画的是记忆。眉骨,痣,嘴角的疤,后颈的线,手指间的烟。
他把那张纸条压在那些画上面。
然后他躺下来,把手肘抬起来。创可贴还在那里,皱的,边角翘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撕掉。
他闭上眼。
听到那个人说“明天别来太晚”。
声音。不高。不凶。像在说一件他会去做的事。
不是“你可以来”,不是“你来的话”。是“明天别来太晚”。好像他来是一定的,好像他已经在路上了。
阮既白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风很大。晾着的衣服晃来晃去,衣架碰衣架,叮叮当当的。他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纸条的边缘。
粗糙的纸。
他的手停在上面。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还在枕头底下。
他看了一眼手肘上的创可贴。终于掉了。不知道掉在哪里了,床上找不到。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枕头底下的纸条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出门的时候,书包比平时重了一点。可能是今天的课本,也可能不是。
他知道放学以后他会走那条路。
不是因为近。
但他不会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