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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十五块钱 三十五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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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既白走那条路,是因为近。
从学校到姑姑家,走大路要四十分钟。穿居民楼后面的巷子,二十分钟。巷子窄,两边是老小区的外墙,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和偶尔伸出来的空调外机。地上永远有水,不知道从哪里漏的。
他不在乎巷子里有什么。他只在乎早点回去,早点进阳台,早点变成不存在的人。
那天放学晚了。数学老师拖了十分钟的堂,他在座位上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秋天的天黑得早,风从走廊灌进来,校服太薄,他缩了缩肩膀。
出校门往右,过马路,进第一个巷口。这条路他走了几十遍,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一滩水。他低着头走,盯着自己的鞋尖。鞋是表弟穿旧的,白色的部分已经发灰,鞋带换过一根,两根颜色不一样。
他正在想晚饭的事——姑姑今天有没有加班,要不要他做,还是剩什么吃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到巷子中间站着三个人。
不是学生。看穿着就知道。
一个穿了件深色的工装外套,一个染了黄毛,一个靠在墙上抽烟。他们站着的位置刚好把巷子堵住了,要过去就得从他们中间穿,或者掉头走大路。
阮既白站住了。
他在犹豫。掉头的话要多走十五分钟,回去晚了姑姑会问“怎么这么晚”,他不想解释。穿过去的话——
“嘿。”那个穿工装外套的先开口了。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有痘印,笑起来不好看。“学生仔,过来。”
阮既白没动。
“叫你过来呢。”黄毛从墙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阮既白走过去了。不是听话,是他知道跑没用。这他懂。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懂一个道理:在窄的地方,跑不掉的时候,就别跑。
他站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没说话,没抬头,看着地面。
“搜一下。”工装男说。
黄毛走过来,把他书包扯下来,拉链拉开,翻了两下。里面只有课本、一个笔袋、一个折了几层的塑料袋当午餐袋。黄毛把塑料袋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两个馒头,捏了一下,扔回去了。
“口袋里。”工装男说。
阮既白把校服口袋翻出来。左边口袋是空的,右边口袋有一张十块、一张二十、一张五块。三十五块。三天的饭钱。他昨天晚上数好的。
黄毛把钱抽走,数都没数,塞进自己口袋。
“走吧。”工装男往旁边让了让,叼了根烟。
阮既白蹲下去捡被扔在地上的塑料袋和馒头。馒头掉在湿的地上,塑料袋破了一个口,他捡了两次才把馒头拢进去。手指冻得有点僵,指甲缝里都是灰。
就在这时候,巷口又有脚步声。
他没抬头。他听到那三个人突然不说话了,然后工装男叫了一声:“屿哥。”
不是怕。是那种——不怎么想见到但也不敢不打招呼的语气。
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停在他面前。
鞋带松了一只,没系。鞋面上有干了的泥点。裤脚是深色的,卷了一道。
“你手在流血。”
声音不高。不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阮既白没动。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塑料袋。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逆光。先看到的是轮廓——高,肩宽,像一把没开刃的刀被随便立在那里。
然后那个人往前走了半步,光落在他脸上。
眉骨很高,眼睛陷在阴影里。嘴唇薄,嘴角往下。下眼睑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看不到。颧骨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下巴也有一道。头发半长,有点乱,风吹过来动了一下。
阮既白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是没见过好看的。学校里好看的男生也有,白白净净的,笑起来很干净。但不是这种。这种——像从另一部电影里走出来的人,走错了片场,进了他的生活。脏的,野的,不像真的。
阮既白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看,低下头。
那个人把手伸进口袋,翻了翻,拿出一个东西。创可贴。皱的。包装纸已经开了,像是揣了很久。
他蹲下来。
阮既白看到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下去,脊背还是直的。他把创可贴递过来,没碰他的手。
阮既白接了。手指碰到周屿的手指。很糙,指腹有茧。
“走吧。”那个人站起来,对那三个人说。
不是“滚”,不是“让他走”。是“走吧”。像说了算的人。
工装男把烟吐掉,带着黄毛和另一个往巷子深处走了。走的时候黄毛回头看了一眼,但没说什么。
巷子里只剩下阮既白和那个人。
阮既白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发麻。他把塑料袋和馒头塞回书包,创可贴攥在手里。
那个人没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不是食指和中指,阮既白注意到了,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的——然后点了。
烟亮了一下,他的脸被照到半秒。眉骨,那颗痣,嘴角往下。
阮既白说了句“谢谢”。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个人没看过来。烟叼在嘴里,说了句什么,被烟和风搅碎了,没听清。然后他转身走了。深色卫衣,松了鞋带的运动鞋,脚步声不重。
阮既白站在原地。巷子空了。天快黑了,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创可贴。皱的。包装纸是蓝色的,已经磨得发白。像在口袋里揣了很久。很久的意思是——不是今天刚放进去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把一个创可贴揣很久。可能因为会用到。可能因为懒。可能因为别的什么。
他没问。那个人已经走了,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三个人叫他“屿哥”。
阮既白把创可贴贴在手肘上。破皮的地方已经不怎么流血了,贴上以后皮肤绷着,有点紧。
他背上书包,走完剩下的巷子。
出巷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空空的,没有人。灯光从远处的路口照进来,把巷子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那个人站过的位置是暗的那一半。
阮既白转身,走进亮的地方。
他没注意到自己在想那个人。
但他后来一直记得那个画面——逆光,高,肩宽,像一把刀。还有那颗痣。还有那句话:“你手在流血。”
不是“没事吧”,不是“疼不疼”。是“你手在流血”。
像是看到了,然后说了。就这么多。没有更多了。
那天晚上阮既白回到姑姑家,姑姑在客厅看电视,没问他怎么这么晚。他去厨房,剩的菜不多,盛了一碗饭,拌着菜汤吃了。表弟在他旁边玩手机,没看他。他在饭桌上坐了七分钟,吃完了,洗碗,回阳台。
阳台不大,三四个平方。一张折叠床,一个塑料凳子,一个纸箱当床头柜。衣服晾在头顶,湿的时候会滴水,他习惯把头蒙在被子里睡。
他躺在床上,把手肘抬起来。创可贴贴在那里,皱的,边角翘起来一点。
他摸了摸创可贴。粗糙的,布面的,带着体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摸它。可能因为疼。可能因为不疼,但他想让自己记得疼。
窗外的风吹进来,晾着的衣服晃了晃。
阮既白闭上眼。
他想起那双脏兮兮的运动鞋。松了的鞋带。干了的泥点。想起那只手伸进口袋翻东西的样子,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想起那句话——“你手在流血。”
声音。不高。不凶。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睁开眼。
阳台的天花板是灰色的,有一块水渍,像地图。
他把手放下来。
创可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