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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亮之后 月光下碰了 ...

  •   阮既白是被阳光晃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不是阳台的天花板,不是灰蒙蒙的裂缝。是白色的墙,有一扇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服没换,校服还穿着,皱巴巴的。他还在那把折叠椅上。帆布面把他的背兜出了一个弧度,坐了一夜,腰有点僵。

      房间里很安静。他转头。床上没有人,床单是铺平的,灰色的,枕头边上放着一个东西——折好的纸。阮既白拿起来,展开。是画。他画的,周屿坐在床沿上的那张。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不好看,但用力很大,笔迹印到了正面:“我去上班了。桌上有馒头。”没有署名。

      阮既白把那张纸翻过来,看着正面的画。画上的人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往前塌。他画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现在看,那个人坐在床沿上的样子,像在等什么。等一个人来,或者等自己站起来。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站起来。腰确实有点酸,他伸了一下胳膊,走到桌边。桌上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白的,还是温的。旁边有一碗水,凉了。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干的,没味道。但他咽下去了。一边嚼一边看着这个房间。白天看比晚上亮多了,窗户不大,但光线很好。地板是水泥的,扫过了,没有灰。

      床底下放着另一个鞋盒,旧的,边角磨破了,是原来那个。新的鞋盒还在墙角,两个并排。他蹲下来,打开旧的鞋盒。里面的画更旧了,最早的那些纸已经发黄了,折痕的地方有些已经透了,能看到背面的光。他轻轻翻了几张,不敢用力。然后盖上盖子,放回去。

      他把另一个馒头揣进口袋,把碗里的水喝了,把门带上,下楼。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夏天的早晨,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空气还有点凉。小区里的老太太已经出来买菜了,拎着塑料袋从他旁边经过。他站在单元门口,不知道去哪里。回姑姑家?他不想。去别的地方?没有别的地方。他往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原来的那条巷子,是通往城中村的方向。然后他往那边走了。

      他不知道周屿在哪家汽修店上班。但他知道他会在哪里。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街,两边都是修车店,地上有油渍,空气里有橡胶和汽油的味道。他一家一家看过去。第三家,他看到了。一辆车架起来,底下躺着一个人,只露出半截身子。深色短袖,手臂伸出来,拿着一把扳手。手臂上有油污,但线条很好看,从肩膀到手腕,肌肉不是鼓出来的那种,是干活干出来的那种。

      阮既白站在店门口,没有进去。那个人从车底下滑出来,躺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脸上也有油污,鬓角那边黑了一道。他转头,看到了阮既白。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周屿从地上坐起来,扳手放在旁边,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站起来,走过来。店里的老板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周屿走到门口,站在阮既白面前。短袖上都是油,手上也是油。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汗,油污蹭得更开了,从鬓角到了颧骨。

      “你怎么来了?”周屿问。语气不像不高兴,但也不像高兴。就是问。

      阮既白说:“馒头吃了。”

      周屿看着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等着。”

      他转身走回店里,跟老板说了句什么。老板点了下头。他把扳手放下,在一桶水里洗了手,水变黑了。他又洗了一遍,第二遍稍微没那么黑了。他从挂钩上扯了条毛巾擦手,然后走出来。“走。”

      又是“走”。阮既白跟着他,穿过后面的门,进了店后面的小院。院子不大,堆着轮胎和废铁。最里面有一间小屋子,门开着。周屿走进去,阮既白跟进去。屋子里更小,放了一张行军床,一个柜子,柜子上有电热水壶和一袋面包。

      周屿从柜子里拿出那袋面包,撕开,拿了两片,递给阮既白。阮既白接了。他没有吃,他看着周屿的脸。油污没洗干净,颧骨那边还有一道黑的。脖子和胸口的分界线更明显了,领口以上的部分晒得发红,领口以下是白的。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面包片,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修车店的后面,堆着轮胎的小院,行军床,电热水壶,两片面包——所有这些加起来,是周屿的白天。

      以前他只见过周屿的傍晚。巷子里,暮色里,路灯下。现在他看到了他的白天。在太阳底下,在油污和灰尘里,在车底下躺着,把扳手拧来拧去。手是糙的,指缝是黑的,但活着的。没有在巷子里靠墙等着变暗。

      “你每天都这样?”阮既白问。

      周屿说:“嗯。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包一顿午饭。”他说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抱怨,没有觉得苦。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评价的事。

      阮既白把手里的面包片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甜的,软的。他嚼着嚼着,忽然说:“我不想回姑姑家了。”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打算说这句话。它自己跑出来的。

      周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他。不是“为什么”,不是“那你去哪”。递水。

      阮既白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塑料瓶被周屿握过的地方还有点温。他把瓶盖拧上,握在手里。

      周屿靠在柜子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小院的窗户很小,但能看到天。蓝的,有云。

      “你考上大学,就能走了。”周屿说。不是说“你能离开姑姑家”,是说“你能走了”。走。去更远的地方。不用再寄人篱下,不用再住阳台,不用再看表弟的脸色。考上大学,就能走。

      阮既白知道这是对的。但他听到“走”这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走。走了以后呢?还能回来吗?还能来这里吗?还能见到这个人吗?他没问。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瓶水,塑料瓶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一点。他看着周屿的侧脸——眉骨,鼻梁,颧骨的油污,下巴的旧疤。在白天,在阳光底下,这张脸没有阴影遮着,清清楚楚的。所有的线条都在,所有的疤都在。不是巷子里逆光的神秘,不是路灯下明暗的交界。就是一个人。一个和他一样的人。晒黑了,瘦了,但活着。活在他的面前。

      阮既白说:“我没地方去。”

      这句话他说过。在巷子里,在桥上。每次都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是在问——我可以在这里吗?周屿听懂了。因为他看了阮既白一眼,然后移开,然后说:“你知道了。”不是“你可以”,不是“你不可以”。是“你知道了”。意思是——你一直在的,你不需要问。

      阮既白低下头。手里的水瓶被捏得发皱。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响。响到觉得周屿一定能听到。

      沉默了一会儿。周屿从柜子上起来。“我该回去了。”他往外走,经过阮既白的时候停了一下,没看他。“晚上。巷子。”就三个字。晚上。巷子。阮既白知道什么意思——晚上我在巷子等你。

      他把水放在柜子上,跟着周屿出了小屋。周屿回到店里,从地上拿起扳手,走到车底下,躺下去,滑进去。只露出半截身子和一只手。那只手握着扳手,拧了一下,顿了一下,又拧。

      阮既白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只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回了姑姑家。

      姑姑不在,去上班了。表弟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出来游戏的声音。阮既白去阳台,把校服脱了,换成一件旧T恤。他把枕头底下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纸条,画,信封里的钱。全装进书包。然后把床上的被子叠了,把枕头摆正。阳台被他收拾干净了,和他来之前一样。好像他没住过。

      他背着书包走出阳台,经过客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表弟的房间门开了。表弟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背着书包,笑了一下。“走了?终于走了?”阮既白没理他,弯腰系鞋带。两根鞋带都是黑的,一样长,系得很紧。他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楼下,太阳很高了,晒得地面发白。他背着书包走在大路上,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城中村,走过窄巷,走到那扇蓝漆剥落的铁门前。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上次周屿给他配的,他一直带着,没用过。插进去,拧了两下,开了。

      门推开。房间里有光,从窗户照进来。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把画从书包里拿出来,一张一张放进鞋盒。纸条也放进去。信封里的钱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坐在床沿上,等。

      太阳从窗户这头走到那头。影子从短变长。阮既白在床沿上坐了一下午,没有画画的念头,没有吃东西的念头。就是坐。偶尔站起来走两步,看看窗外,又坐下。他在想一件事——他没有地方可以去,现在有了。这个人给了他一个地方。不是房子,不是家。是一个他可以不说话、不解释、不低头的地方。一个他可以在窗户旁边坐一下午的地方。

      天黑的时候,他站起来,出了门。

      巷子。不是以前那条。是城中村里面的一条,更窄,更暗。但他知道周屿说的是这条。他走进去,走了十几步。路灯没有,全靠远处透过来的光。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影。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听到脚步声,那个人抬起头。

      周屿。还是白天那件深色短袖,油污洗过了,但没洗干净,领口还有一道灰色的印子。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半长的,遮住半只眼睛。阮既白走过去,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多。

      周屿看着他,说:“拿了。”

      阮既白知道他说的不是“你拿了钥匙”,是“你拿了自己的东西过来了”。阮既白点头。

      周屿没有再说话,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了一根,没点。捏在手里,转了两下。阮既白发现他现在经常这样——叼烟不点,或者点了不抽。好像烟不是用来抽的,是用来占手的。手空着的时候不知道放哪里。

      他们又回到了沉默里。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不确定的,不知道明天还来不来,不知道这算什么。现在是确定的——他来了,他在这里。明天也会来,后天也会来。不需要说。

      不知道站了多久。周屿把没点的烟放回烟盒,把烟盒揣进口袋。他动了一下,从墙上起来。“走吧。”

      他走到阮既白旁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阮既白跟在他身后。他们穿过窄巷,走过公用水龙头,上楼。周屿掏出钥匙开门,进去。阮既白跟进去。房间里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灰白色的。周屿没开灯,走到床边坐下。阮既白站在窗边。

      月光把他们放在同一个房间里。

      周屿说:“床你睡。”

      阮既白说:“椅子就行。”

      周屿说:“椅子不舒服。”沉默了几秒。周屿说:“一起睡。这床两个人睡得下。”

      阮既白站在那里,看着月光下那个人的轮廓。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了一下,弹簧响了一声。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离得很近,没有碰到。谁都没有躺下去。就这样坐着,在月光里,在夏天的夜晚。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周屿先躺下了。他往后一倒,躺在床的一侧,留出一半的位置。阮既白躺下去。仰面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没有裂缝,是干净的白色。月光照在上面,亮了一片。他们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阮既白能听到周屿的呼吸声,平缓的,慢慢的。不是睡着了,是闭着眼。

      他把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碰到了床单。粗糙的,灰色的。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慢慢移动,移到中间,停下来了。没有碰到周屿的手,但离得很近了。近到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从皮肤传过来的,隔着几厘米的空气。他停在那里。没有动。周屿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阮既白以为周屿睡着了。然后一只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不是握住,是碰到。指腹碰到了他的指腹。糙的,凉的,带着茧。一秒。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阮既白的手指留在原地,没有动。

      他闭上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红红的。他没有睡着。但他没有睁开眼。他怕睁开眼发现那是梦。他感觉到了——那只手,那个触碰。以前他们之间隔着创可贴,隔着画纸,隔着两步的距离,隔着一条马路。现在隔着一张床单上几厘米的空气。然后那几厘米没有了。他们碰了一下。一下。很短,但他知道那不是不小心。周屿从来不会不小心。

      他侧过身,面朝墙。把那只被碰到的手握成拳头,贴在自己胸口。手心是热的。那几厘米的温度还在,没有散掉。墙是凉的,月光是凉的。但他的手心是热的。

      身后的呼吸声没有变。平缓的,慢慢的。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装睡着了。阮既白没有回头。他闭着眼,把那只手攥得更紧。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落下去,又飘起来。他在那个人的呼吸声里,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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