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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夏天 他说画得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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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下来的第二天,阮既白醒得很早。
天刚亮,光从窗户进来,不太亮,灰白色的。他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没有裂缝。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他在周屿这里。
他侧过头,旁边没有人。床单上留着一个凹陷的印子,手摸过去,凉的。人走了很久了。枕头边放着一张纸条,折了一下,压在床单下面。他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桌上有钱。买吃的。”字还是不好看,但比纸条上那行字工整了一点。大概写的时候慢慢写的。
阮既白拿着纸条坐起来。折叠椅还在窗户旁边,他的书包放在上面。桌上有两个硬币,一个五块,一个一块。六块钱。他把硬币攥在手心里,铁的,凉的。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去洗了脸,在走廊尽头的公用水龙头那里,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激了一下。他回来,换了衣服,拿了那六块钱,下楼。
小区门口有卖早点的摊子。他买了两份豆浆,四根油条,六块钱刚好花完。塑料袋拎在手里,热的,油条的热气把袋子蒸出一层雾。他走回楼上,把一份豆浆和两根油条放在桌上,留给周屿。自己吃了另外两份。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一边嚼一边看窗外。夏天的早晨,鸟叫得很响。他觉得不太真实。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阳台,今天在这里。在一把绿色帆布面的折叠椅上,在一间有窗户的房间里的折叠椅上。
吃完以后他把塑料袋收了,把桌子擦干净。然后他坐在椅子上,开始想——今天做什么?以前每天要做的事很明确:上学,做题,回阳台。现在上学不用了,题不用做了,阳台不用回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出门了。
他去了书店。用信封里剩下的钱买了一本素描本和一盒铅笔。新的,自己的,不是用废纸和铅笔头。他把素描本抱在怀里,走回出租屋,坐在折叠椅上,打开第一页。白的,很白。他握着铅笔,笔尖很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始画。画的是窗户。窗框,玻璃,外面的天,远处的楼顶。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画完以后他看了很久。不像。窗户比他画的正,光比他画的透。但他没撕掉。这是素描本第一页。他留着,翻过去,画第二张。画的是那把折叠椅。绿色的帆布面,铁管,放在窗户旁边。画完又觉得不对——椅子腿的角度画歪了,帆布面的弧度不够。他还是没撕,翻过去,画第三张。
他一直画到下午。素描本画了十几页,有的好一点,有的完全不行。但他没有停下来,手不停,脑子也不停。他在想,以后是不是可以一直这样画。不是用废纸,不是用铅笔头,是不用担心纸不够、笔不够地画。他不知道答案,但他想知道。
天黑的时候,周屿回来了。
门开了,周屿走进来,换了件干净的短袖,头发还是湿的,洗过了。脸上的油污洗掉了,但晒红的地方更红了。他走进来的时候看到桌上的豆浆和油条——已经凉了,油条软了,豆浆的塑料杯外面凝了一层水珠。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起来吃了。油条软了不好吃,但他吃完了。豆浆也喝完了,吸管吸到最后发出滋滋的声音。他把杯子捏扁,扔进角落的塑料袋里。
阮既白坐在折叠椅上,看着周屿吃东西。他注意到周屿的手背上有新的伤——一道划痕,从虎口到手腕,结了一层薄痂。他没问怎么弄的。汽修店,扳手,螺丝,铁皮。原因太多了。
周屿吃完以后,站在桌边,看着阮既白手里的素描本。“买了?”他问。阮既白把素描本递过去。周屿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窗户。翻第二页。折叠椅。翻第三页。什么东西,他没看出来。但他没有问,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得很慢,拇指按着纸的边缘,怕弄皱。翻到最后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合上,还给阮既白。
“画得好。”周屿说。两个字。不是“画得真好”,不是“你有天赋”。是“画得好”。和“看得出来是我”一样,是陈述。
阮既白接过素描本,放在膝盖上。手指摸着封面。牛皮纸的,粗糙的,新的。
“我想学画画。”阮既白说。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说一件不可能的事。学画画要钱,要老师,要去专门的地方。他什么都没有。
周屿看着他,问:“有学校要吗?”
阮既白愣了一下。学校?他从来没想过,学画画可以去学校。他以为那是有钱人的事。
周屿说:“查一下。”
阮既白看着他。周屿已经低下头了,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了一根,没点。捏在手里,转了两下。
那天晚上,阮既白用周屿的手机查了。屏幕很小,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他坐在床沿上,周屿靠在墙上。他查了好久,查到有一个美术学院,在本省,学费不算太贵,可以申请助学金。他看了很久,把那个页面存了书签。然后把手机还给周屿。
周屿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考得上吗?”他问。
阮既白说:“不知道。”
周屿说:“那就试试。”
试。不需要考得上才试,是试了才知道考不考得上。阮既白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像种子,不知道能不能发芽,但被放进土里了。
睡觉的时候,还是那张床。周屿先躺下,阮既白后躺下。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灯关了,月光从窗户进来,灰白色的。阮既白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这一次没有往中间移。但他知道旁边那个人醒着,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不重,很稳。
“周屿。”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夜里显得很清楚。旁边没有回应,但呼吸声停了一拍。停了,然后恢复了。阮既白知道他没有睡着。
“谢谢你。”阮既白说。不是“谢谢你收留我”,不是“谢谢你帮我”。就是“谢谢你”。谢谢你存在,谢谢你让我来这里,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
沉默。过了很久,久到阮既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周屿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不用谢。”
阮既白闭上眼。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从嘴角漏出来一点的那种弯了一下。他攥着被角,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