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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考完了 高考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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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既白走进考场的时候,手心是湿的。
不是紧张。是这一个月太长了。长到他以为六月永远不会来。长到他每天早上醒来都要确认一遍——今天几号,还有几天。
姑姑出门前给了他两个鸡蛋,说“吃了聪明”。他没吃,揣在口袋里,鸡蛋还是温的。表弟今天没跟他说话,大概是不想在高考这天找晦气。阮既白一个人出了门,走到公交站,等车,上车,下车,走进学校,找到考场,坐下来。
他把文具摆好。铅笔削得很尖,橡皮是新的,准考证压在桌角。监考老师发卷子的时候,他的手稳住了。深呼吸,翻卷子,看题,拿笔。和每一次模拟考一样。但不一样。
他做第一道选择题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周屿站在路灯下,说“别想他”。他把那个画面按下去,继续做题。第二道,又闪了一下。第三道,他停了三秒,然后继续。他告诉自己——考完了。考完了就能去了。去那个有沙发的地方。他不知道那个地方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但他要去。
语文。数学。理综。英语。两天。四场考试。每一场结束的时候,他走出考场,都会往校门口看一眼。不是看家长——他没有家长来接。他看的是人群里有没有一个高个子,深色夹克,头发半长。第一天没有。第二天上午没有。
最后一场英语考完,他走出考场,阳光很亮,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台阶上,往校门口看。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家长和孩子走在一起,拿着准考证讨论答案。没有人等他。他站了一会儿,往下走。
然后他看到了。
校门口外面,马路对面,电线杆旁边站着一个人。高,肩宽。深色短袖,不是夹克了,天热了。头发比上次更长了,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站在那儿,没有靠墙,没有靠杆,就是站着。太阳很大,他没有戴帽子,晒着。
阮既白的脚停住了。他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那个人站在马路对面。中间隔着一条路,几辆车开过去,挡住了视线。车过去以后,那个人还在。不是幻觉。
阮既白走下台阶,穿过马路,走到那个人面前,停下来。太阳晒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那个人。
周屿。晒黑了。不是那种故意晒的黑,是站在太阳底下等太久的那种黑。脸红了,鼻梁上有晒脱皮的痕迹。但眉骨还是那个眉骨,痣还是那颗痣。他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
“你怎么在这?”阮既白问。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太阳,是因为别的。
周屿说:“等你。”
就两个字。等你。不是“路过”,不是“刚好”。是等你。他直接说了。阮既白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不出话。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热的,太阳太大了。
周屿看着他。从上到下,从头发到鞋子,看了一遍。很慢。像在确认一个人有没有少一块。
“考完了?”周屿问。
阮既白点头。
周屿说:“走。”
“走”这个字,阮既白听了无数遍。在巷子里,在出租屋,在路灯下。每次他说“走了”,阮既白就站在原地,看他走远。今天他说“走”,不是他自己要走,是让阮既白跟他走。不一样。阮既白没有问去哪里。他跟着周屿走了。
穿过马路,走过天桥,拐进一条他没走过的路。不是去巷子的方向,不是去城中村的方向。是另一边。阮既白跟着周屿的背影走,看到他的后颈晒红了,领口的皮肤分了两截颜色,上面白,下面黑。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但比冬天的时候瘦了。短袖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个小区,老的那种,比城中村好一点,但没好多少。楼下有垃圾桶,几个老太太坐在单元门口聊天,看了他们一眼。周屿带他上了四楼,没有电梯,楼梯扶手是铁的,生了锈。走到一扇门前,掏出钥匙,开锁,推门。
阮既白走进去。
不是以前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这里有一个窗户。不大,但真的有窗户,透光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房间比之前的大一点,但还是很简单——一张床,被单是新的,灰色的。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电饭锅。墙角有一个鞋盒,新的,不是原来那个磨破边的,是新的,干净的那种。地上扫过了,不脏。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被吹起来又落下。
周屿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阮既白。好像在等他评价。
阮既白说:“换了。”
周屿说:“嗯。有窗户的。”
不是“我换了”,是“有窗户的”。他在说一个事实。但阮既白听懂了——以前那个房间没有窗户,他来看过。现在有窗户了。
阮既白走到窗户边,往外看。楼下是另一个小区的楼顶,有几个太阳能热水器,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普通。但能看到光进来。他转回身,看到床边角落里放着那个新的鞋盒。他蹲下来,打开盖子。
里面是画——他的那些画,不是全部,但大部分都在。比鞋盒里多的那些——校门口重逢之后他给的那些?他记不清了。但都在这里,压平的,折痕泛白的,有些纸已经发脆了,翻的时候要小心,怕撕了。
他蹲在那里,手放在那些画上。纸是糙的,凉的,但被太阳晒过的一面是温的。
周屿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没全带过来。有些坏了。”
坏了。就是破了。破了怎么办?破了再粘。阮既白想起他说过这四个字。他真的在粘——不是真的拿胶水粘,是留着。坏了的也留着。没有扔掉。
阮既白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他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他说:“我考完了。”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
周屿说:“我知道。”
阮既白站起来,转身,面对周屿。两个人离得很近,比以前都近。不到半步。他能看到周屿睫毛的弧度——以前没注意过,因为以前不敢看那么近。能看到他鼻梁上晒脱皮的地方,能看到下眼睑那颗痣周围有一小块晒红。
“你说有个沙发。”阮既白说。声音比他预想的小,小到像在说一个秘密。
周屿看向床尾。那里放着一张折叠椅,不是沙发。铁管的,帆布面,绿色那种老式折叠椅,像以前单位发的。他走过去,把折叠椅打开,放在窗户旁边。绿色的帆布面,有点旧了,但干干净净的。
“没有沙发,”周屿说,“只有这个。沙发没找到。”
他的语气是平的。不是在说“对不起”,不是在说“我买不起”。是陈述——沙发没找到。但他买了一把椅子。有地方坐了。有窗户了。有光了。
阮既白看着那把绿色帆布面的折叠椅。铁的,帆布的,旧的。但放在窗户旁边,阳光落在上面,看起来不像那么旧了。他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帆布面往下陷了一点,刚好把他的身体兜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暖的。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晒着太阳。
周屿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看着窗外。他没有坐。床空着,椅子被阮既白坐了,他就站着,和以前一样。靠墙,不靠墙的时候就像这样站着,手插口袋,看别的地方。
阮既白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这个有窗户的房间,这把绿色帆布面的折叠椅,这张铺了灰色床单的床,这个放着画的新鞋盒——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像一个“地方”。不是“家”,是一个地方。一个他可以来的地方。没有人赶他走。
他坐了多久?不知道。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十几分钟。周屿没有催他。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你吃饭了吗?”阮既白问。
周屿说:“吃了。”
和上次一样的回答。但这次阮既白没有信。他看到电饭锅的锅盖盖着,旁边的碗里有水,是洗过的。但看不出有没有做过饭。他不追问,而是站起来,走到电饭锅前,打开盖子。空的。锅里有一层薄薄的水渍,是洗过的。但没东西。他回头看周屿。周屿没看他,在看窗外。
阮既白把盖子合上。他不想说“你又没吃”,不想说“你这样不行”,不想说任何关心的话。他说不出口。他说的是:“下楼,有超市。”
周屿转过头看他。对视了一秒。然后周屿从墙上起来,从口袋摸出钥匙。“走。”
他们下楼了。超市在小区门口,不大,货架上的东西摆得不太整齐。阮既白走进去,拿了一袋挂面,一包盐,一小桶油。又拿了两颗鸡蛋。他走到收银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他攒了好几个月的那个信封。手指摸了一下厚度,够了。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付了钱。
周屿站在门口,看他付钱,没拦。大概知道拦不住。
他们回到楼上,阮既白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把电饭锅打开,接了水,插上电。他开始煮面。水开了,下面条,加盐,卧了两个鸡蛋。白水煮面,什么都没有,但煮出来的时候蒸汽往上冒,整个房间闻起来像——有人在这里做饭。
周屿靠在墙上,看着他做这些。没说话,但眼睛一直跟着阮既白的动作——看他往锅里下面条,看他拿筷子搅,看他关电拔插头。
阮既白盛了两碗。一碗给周屿,一碗给自己。搪瓷碗,掉了一块漆的那个。他的那碗少一点,但他无所谓。他把碗端起来,走到椅子那边坐下来。
周屿站在桌边,端着碗,低头看了一眼。面里有两个鸡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蛋,放到阮既白碗里。阮既白抬起头,想说什么。周屿已经低下头吃面了,没看他。
阮既白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个蛋。蛋白白白的,蛋黄在里面,半熟的。他用筷子戳了一下,蛋黄流出来,黄黄的。他把蛋吃了。
两个人吃面,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面吃完了,阮既白把两个碗拿去洗。水龙头在公用的走廊尽头,他蹲在那里洗,水是凉的,但不冰了,夏天了。他洗完碗走回来,把碗放在桌上。然后他站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
天快黑了。黄昏的光从窗户射进来,把房间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周屿坐在床沿上,阮既白站在窗边。他们之间隔着几步。光在他们中间。
阮既白想起第一次见面。巷子,逆光,周屿走进来,说“你手在流血”。那时他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远——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现在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同一个黄昏的光下面。周屿坐在那里,穿着深色短袖,手放在膝盖上,和那个鞋盒里的画一模一样——他坐在床沿上的那张,他画过的,当时画得不像,现在一看其实挺像。
“阮既白。”周屿叫他。不是第一次叫了。上一次在校门口,他叫了他的名字。这次又叫了。
阮既白看着他。周屿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阮既白想了想。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以前不敢想,因为想了也没用。现在他想了。他说:“画画。”就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这是真的。他想画画。想画那些画了不会被扔掉的东西,想画那些有人会收在鞋盒里的东西。
周屿点点头。没有说“你画得好”,没有说“你可以的”。就是点点头。够了。
天黑透了。路灯亮了,光从窗户透进来,橘黄色的。阮既白没有走。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周屿坐在床沿上。两个人隔了几步。没有开灯,房间里暗暗的,但看得见轮廓。看得见眉骨的弧度,那颗痣的位置,嘴角的线条。
阮既白靠进帆布椅子里。帆布面兜着他的背,软的。椅子放在窗户旁边,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碰到了阮既白的手臂,又缩回去了。
他想起那条巷子。想起每天去那里,靠墙站着,十分钟,不说话。想起周屿说“那你来这里”。那是多久以前?小半年了。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就是昨天。他觉得自己在那里站了很久,现在终于坐下了。不是在地上,是在一把椅子上。有靠背的。
他没有说话。周屿也没有。沉默不是空的,里面装着风吹窗帘的声音,楼下小孩在喊的声音,远处车开过去的声音。和巷子里一样,但这里没有烟味。有阳光的味道,晒了一天的味道,还有挂面的味道。和一个需要他煮面的人在旁边。
阮既白闭上眼。他听到周屿的呼吸声,很轻,很稳。还在。他还在。
这一夜他没有回姑姑家。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姑姑会不会问,不知道那个阳台还有没有他的位置。但今晚,他在这里。在一个有窗户的房间里,在一把绿色帆布面的折叠椅上。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听那个人的呼吸声。听到后来,呼吸声近了。有人从床沿站起来,走过来,走得很轻。脚步声停在他面前。阮既白没有睁眼。他感觉到一只手的温度——手指碰到他的头发。一下。很轻。像碰一张纸,怕弄皱。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脚步声远了,床垫响了一声。
阮既白睁开眼。窗外路灯的光映在天幕上,灰白色的,微微亮。他的头发上还留着那个触感,很轻,但他感觉到了。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天花板上的光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热热的,从嘴角漏出来一点的那种弯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口袋。左边口袋是画,右边口袋是纸条。他抽出纸条——“以后这条路,没人会拦你。”纸已经磨得很薄了,字迹模糊了,但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帆布面兜着他的背,软软的。他想起周屿说“破了再粘”。想起他说“别想他”。想起他说“考完了”。想起他说“等你”。想起他说“在”。他把这些字一个一个拆开,放在脑子里不同的位置,像收藏。
然后他听到周屿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不大。
“睡吧。”
阮既白闭上眼。这一次,他睡着了。在那把绿色帆布面的折叠椅上,在那个有窗户的房间里。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月光和灯光交叠在一起,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
他没有做梦。或者他做了,但他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那个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