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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还有两个月 路灯下,他 ...

  •   日子一天一天过。

      阮既白不再去巷口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上次站在那里的那几分钟,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往里看了一眼。但就是那一眼,让他一整晚都没睡着。闭上眼就是巷子,巷子深处有人,那人靠在墙上,等他。他不敢再去看了。

      他把所有力气都花在学习上。早上五点半起来背英语,晚上做题做到眼睛睁不开。姑姑觉得他转了性,偶尔会多给他留一点菜。表弟不再跟他说话了,他也不在乎。他缩小了自己的存在感,缩到只剩下一张课桌、一张卷子、一支笔。这是他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但他的手不听话。每次做完题,拿起笔想在草稿纸上画画的时候,画出来的人还是那个——眉骨,痣,嘴角。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周屿了,但那个人的脸刻在他脑子里,比任何一张照片都清楚。他画完就撕掉,撕完又画。

      有一天,语文课上讲作文。老师念了一篇范文,题目是《远方》。阮既白听着听着走了神。远方——他的远方在哪里?以前没有。现在好像有了,但他不敢看。怕看了之后发现够不着,怕够着了却发现那边没有那个人。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周屿,你在哪里。”写完就划掉了。划得很重,看不清原来的字。

      时间一晃到了四月。

      天气彻底暖了,校服换成了单层。阮既白瘦了一些,但没人在意。他的模考成绩排进了年级前五十,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他。全班看向他的时候,他低着头,耳朵红了一下。不是害羞,是不习惯被看到。

      放学的路上,他走在大路上,耳机塞在耳朵里,里面没有声音——耳机是坏的,他只是不想跟任何人说话。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

      前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深色夹克,头发又长了一点,遮住半只眼睛。手插在口袋里,靠着路灯杆,不是靠墙,但他靠东西的姿势没变——肩膀微微往下塌,脊背还是直的。是周屿。

      阮既白站住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在等我。但他不敢这么想。

      周屿看到他了。没有动,就是看着他。阮既白走过去,走到路灯下面,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步。

      “你怎么在这?”阮既白问。

      周屿说:“路过。”

      路过。阮既白知道这不是真的。这里是去姑姑家的路,不是去城中村的路。周屿不会“路过”这里。但他没有拆穿。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但他们的身体没有碰到。

      阮既白看着地上的影子,看着影子里周屿的肩膀——比他高出一个头。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你吃饭了吗?”

      周屿说:“吃了。”阮既白不信。周屿的脸比上次又瘦了一点,颧骨更突出了,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但他没有追问。他问了周屿也不会说真话。

      沉默。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春天的味道,湿的,暖的。

      周屿先开口了。“你什么时候高考?”

      阮既白愣了一下。他没想过周屿会问这个。“还有两个月。”他说。

      周屿点了下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考完了呢?”

      阮既白张了张嘴。考完了呢?他不知道。考完了他要做什么?去哪里?他从来没想过。他一直以为考完就是考完,和以前一样,回阳台,躺下,然后呢?然后他想到周屿说的“我那里小,但有个沙发”,想到他说“我等你”。那是在校门口的时候说的,很久以前了。周屿还记不记得?他不敢问。

      他说:“不知道。”

      周屿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了一根,没点。捏在手里,转了两下。阮既白看着他转烟的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那双手把创可贴递给他,把他的画折好放进口袋。

      “你可以想想。”周屿说。

      不是“你想想”,不是“你应该想”。是“你可以想想”。像是允许。像是——你有这个权利。

      阮既白看着周屿。路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那颗痣在光里,小小的,清晰的。他的嘴唇抿着,不是冷,是不知道说什么。

      阮既白说:“你想让我想什么?”

      这话问出口他就后悔了。太直了。但收不回来了。

      周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没点的烟放回烟盒,把烟盒揣进口袋。“想你自己。”他说。“别想我。”

      最后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别想我。不是命令,是请求。像在说——你不要为我做什么,你为了你自己。

      阮既白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的,不疼,但酸。他想说“我做不到”,没说出口。他站在那里,看着周屿的脸。瘦了,青黑,但眼睛不是空的。那里面有东西——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东西和他有关。

      “你瘦了。”阮既白说。这次他说出来了。

      周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看到了的微微松动。他说:“你也瘦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周屿从路灯杆上起来,把帽子拉上。“走了。”和以前一样。

      阮既白说:“明天你还在吗?”

      他问的是巷子,是路灯下,是任何地方——你还在吗?

      周屿已经转过身了,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说:“在。”和以前一样。一个字。

      阮既白站在原地,看着周屿走远。深色夹克,运动鞋,帽子拉上去以后后颈露出半截。他的脚步声不重,很快就远了,消失在路口。

      阮既白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姑姑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没有上去。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阳台。阳台上有晾着的衣服,灰蒙蒙的,在风里晃。那是他的地方。不是他的家。

      他走上去,进了阳台,躺下来。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画——“破了再粘”。他看着那行字,又看看自己加的那行:“我不会让它破的。”

      他把画压平,放回去。然后拿起笔,在新纸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他说别想他。”第二行:“考完了。”

      他写了“考完了”,没写“去哪里”。他不知道去哪里。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想。不是想周屿,是想自己。想自己要去哪里,想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是周屿给他的。不是钱,不是承诺,是一句“你可以想想”。他从来没有被允许过想自己。现在有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些画放在一起。窗外的风暖了,吹在脸上不冷了。他闭着眼。脑子里是周屿说“在”的声音。

      他知道那个人会一直在。不是因为他承诺了,是因为他没有承诺——他只是说“在”。

      像在说一件事实。

      天会亮,雨会停,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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