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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日换药 白芷夜探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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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回到房中,紧闭门窗,背靠着门板,剧烈的心跳才渐渐平复。她低头看向中衣领口,那一小点暗褐色的血渍,在素白的布料上,刺眼得像一个罪恶的印记。
她迅速换下染血的中衣,浸在冷水里揉搓。血渍顽固,她搓得指尖发红,那痕迹才淡去些许。水波晃动,映出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因一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晨课不能不去。大师兄素来严谨,若她今日缺席,必然引起更深怀疑。她匆匆换上干净衣裳,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白发,对镜时,看见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
推门而出,雪后初晴的天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庭院里,师兄弟们已在清扫积雪,见她出来,五师姐招了招手:“小师妹,快来用早膳,给你留了热粥。”
白芷应了一声,接过碗,热粥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她却食不知味。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片被竹林掩映的后山,心头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冰。
他还活着吗?
昨夜最后喂下的那点清心散,能撑多久?
辰时三刻,丹房。
药香浓郁,数十名弟子分坐两侧长案,面前摊着《百草经》。林清砚立于上首,手执竹简,声音清朗,正逐一考校。
“白芷师妹。”他忽然点名。
白芷心头一紧,起身垂首:“大师兄。”
“《神农本草经》载,解寒毒之药,以何为君?”
这问题不算偏,是《百草经》中篇内容。白芷略定心神,答道:“以附子为君,其性大热,纯阳有毒,能引火归元,驱散沉寒痼冷。然须炮制得法,用量谨慎,佐以干姜、甘草调和。”
“嗯。”林清砚点了点头,却又问,“若寒毒已侵入心脉,附子之力可及否?”
这问题就深了。寻常弟子只记药性,少涉医理精微。白芷怔了怔,昨夜那男子青紫的唇、滚烫的额、冰冷的四肢,以及伤口蔓延的青黑,骤然浮现眼前。
“心脉为君火之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寒毒入心,是阴邪直犯君主。单用附子,如隔靴搔痒,需借……”她顿住,想起师父某次讲课时提及的、几乎已被视为传说的疗法,“需借‘素问真气’,以内力化开药力,护住心脉,再徐徐图之。”
丹房里静了静。有弟子低声交头接耳:“素问真气?那不是只有谷主和几位长老才……”
林清砚目光落在白芷脸上,审视片刻,方道:“回答尚可。坐。”
白芷坐下,掌心已沁出薄汗。她不知大师兄是有心还是无意,但方才那一问,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昨夜竭力救治时,心头最大的恐慌——那人的毒,确实已逼近心脉了。
考校又持续了半个时辰。白芷心神不宁,答错了两处寻常药草辨识,被大师兄淡淡看了一眼,未加斥责,只让她课后将《百草经》相关篇章抄写三遍。
散学时,日头已高。积雪开始消融,檐下冰凌滴着水,敲在青石上,嗒、嗒、嗒,像催促的鼓点。
白芷找了个借口,说昨日受寒头痛,向膳堂告假午膳。她匆匆回到房中,从床底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些年私下攒下的伤药:一小瓶师父炼制的“九转化毒丹”(她去年帮着看火,师父赏的),一瓶“止血生肌散”,还有一小包干净的棉布条。
她将布包揣进怀里,又偷偷溜进厨房,用油纸包了两块还温热的蒸饼,一小块酱肉,又灌了一竹筒热水。一切准备停当,她避开人多的路径,绕到后山竹林边缘,顺着昨日自己留下的、已快被新雪覆盖的拖行痕迹,快步朝竹屋走去。
离竹屋还有丈余,她便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
心下一沉,她推门而入。
晨光从缝隙漏进,比昨夜明亮许多。草堆上,男子已醒了。他靠墙坐着,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睁开了,墨黑的瞳仁在昏暗光线里,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锋,此刻正直直盯着她。
四目相对。
白芷脚步顿在门口,一时间竟忘了动作。昨夜他昏迷时,只觉得容貌深刻,此刻清醒着,那眉宇间的凌厉、审视,以及深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混合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存在感,让她呼吸都滞了滞。
“是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
白芷回过神,反手关上门,走到草堆边,将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放下。“你觉得如何?”她问,目光落在他肩头,包扎的白布已被渗出的血和汗浸得发黄。
“死不了。”他答得简短,目光却跟着她的动作,从她怀里的布包,移到她冻得发红的指尖,又移到她低垂的、被白发半掩的侧脸。
白芷没理会他话里的硬刺,伸手去探他额头。依旧滚烫。她皱了皱眉,从布包里取出那瓶九转化毒丹,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先把这个吃了。”
男子没接,只是看着她。
“怎么?”白芷抬眼。
“为何救我?”他又问,和昨夜黑暗中一模一样的问题,只是此刻清醒着,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你不认识我。我身中奇毒,仇家不明,你救我,只会惹祸上身。”
白芷与他对视片刻。他的眼睛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过于复杂沉重的东西。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捡回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我是医者。”她最终只是这样说,将药丸递得更近些,“见死不救,有违本心。至于祸事……”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等你伤好了,离开便是。医仙谷避世,不会有人知道你来过。”
男子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白芷举着药丸的手都有些发酸,他才缓缓伸手,接过药丸,放入口中。指尖相触的瞬间,白芷感到他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是毒性未退,还是……
她没深想,又将竹筒递过去。他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热水。吞咽时,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而言也极为吃力。
“我要替你换药了。”白芷取出干净的布条和那瓶止血生肌散,“可能会疼,你忍着些。”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将受伤的左肩朝向了她。
解开旧布条的过程并不顺利。血和脓液已将布料与伤口粘连,稍一扯动,男子身体便绷紧,牙关咬得死紧,却一声不吭。白芷动作放到最轻,用热水浸湿布条边缘,一点点润湿剥离。
伤口暴露在眼前。比昨夜稍好,边缘的青黑蔓延似乎停滞了,但深处依旧泛着不祥的暗色,有少量浑浊的液体渗出。
“你这毒,不寻常。”白芷一边小心清理,一边低声道,“我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寒毒,像是……几种毒性混合,彼此纠缠,生生不息。”
男子背对着她,沉默片刻,方道:“‘七日断魂散’。”
白芷手一颤:“什么?”
“毒的名字。”他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由七种至寒至毒之物炼制,中毒者七日之内,寒毒由表入里,先损经脉,再侵脏腑,最后攻心。心脉一绝,神仙难救。”
白芷倒吸一口凉气:“你中毒几日了?”
“昨日是第三日。”
那就是说,他只剩四日可活。白芷心头冰凉,手上动作却更快,清理、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最后打结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没有解药吗?”她问。
“有。”他答,顿了顿,“在要我命的人手里。”
竹屋里陷入沉默。只有布条摩擦的窸窣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窗外,融雪的水滴声,清晰得刺耳。
包扎完毕,白芷将蒸饼和酱肉推到他面前:“吃点东西。”
男子没动,只是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白芷。”
“白芷……”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着这两个字,“药名。性温,祛风散寒,止痛。”
白芷有些惊讶地看他:“你懂医?”
“略知皮毛。”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竹影,“我母亲……生前体弱,久病成医。”
提到“母亲”二字时,他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涩意。白芷心有所感,没再追问,只将蒸饼又往前推了推。
这次,他接过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显然身体极为虚弱。但即便如此,他的吃相依旧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属于某种阶层的优雅。
“你呢?”白芷问,“你叫什么?”
男子动作停了停。日光透过缝隙,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散在带着霉味的空气里:
“莫离。”
莫失莫忘的莫,离别的离。
接下来的几日,白芷每日清晨去丹房点卯,午间便借口采药或温书,溜来后山竹屋。
她带来的药,对“七日断魂散”只能暂缓,无法根除。莫离的高烧时退时起,肩上的伤口愈合得极慢,那青黑色如同附骨之疽,顽固地停留在皮肉深处。但他的精神,却一日日好了起来。
至少,表面如此。
他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靠墙坐着,闭目养神,或是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竹林雪景。白芷替他换药、喂水、带吃食,他也只是淡淡颔首,最多道声“有劳”。
但白芷能感觉到,那份初醒时的凌厉戒备,在渐渐消退。偶尔她低头处理伤口时,能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白发上,若有所思。当她笨拙地试图生火,想把瓦罐里的雪水烧热却弄得满屋浓烟时,他会几不可察地弯一下唇角,然后简短指点两句如何架柴、如何引风。
第四日,她换药时,发现他左腕内侧有一道陈年旧疤,形似某种烙印。她动作顿了顿。
“旧伤。”他闭着眼,仿佛知道她在看,“很多年了。”
“很疼吧。”她轻声说。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又闭上了。
第五日,她来时,他正试图运功逼毒。盘膝而坐,掌心向上,额间青筋隐现,冷汗浸湿了鬓发。白芷不敢打扰,守在门口。半个时辰后,他吐出一口黑血,脸色惨白如鬼,人虚脱地倒下。
她冲过去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像抱着块寒冰。
“不要……再试了。”她声音发颤,“你的经脉承受不住。”
他靠在她肩头,□□,许久,才哑声道:“不解毒……也是死。”
“总会有办法的。”她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第六日,大雪又至。
白芷来时,裹着一身寒气,发梢肩头落满雪花。莫离靠坐在草堆上,看着她抖落雪花,在屋中生起一小堆火。火光跳跃,映亮她苍白的脸和那满头霜雪。
“你的头发,”他忽然开口,“天生如此?”
白芷拨弄柴火的手顿了顿。这是谷中禁忌,也是她心头一根隐秘的刺。但对着这个几日后或许就会毒发身亡的陌生人,她忽然觉得,说说也无妨。
“嗯。”她低着头,看着火苗,“师父说,捡到我时便是这样。或许……是病吧。”
“不是病。”莫离的声音在火光后传来,有些模糊。
白芷抬眼。
“我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他看着她,墨黑的眸子被火光照亮,深不见底,“上古有异人,天生白发,非病非夭,而是……魂魄有缺,或命中带劫。”
竹屋外,风雪呼啸。
白芷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柴枝“啪”一声,掉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
魂魄有缺。
命中带劫。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忽然想起心头那处,自记事起就存在的、无法填满的空洞。
第七日,晨。
白芷推开竹屋门时,莫离正站在窗前——如果那歪斜的、漏风的竹栅能称作窗的话。他背对着她,望着窗外被雪覆盖的竹林,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孤绝。
今日是他中毒的第七日,也是“七日断魂散”期限的最后一日。
她带来的九转化毒丹只剩最后一粒。止血生肌散也已见底。她怀里揣着昨夜冒险从丹房侧窗溜进去、偷拿的一小截“老山参”——那是吊命的宝贝,被师父锁在柜中,她只敢切了薄薄一片。
听见门响,莫离转过身。
今日他气色竟比前几日好了些,脸上有了些血色,只是那双眼,更深,更沉,像暴风雪前最后平静的海。
“今日之后,”他开口,声音平稳,“你不必再来了。”
白芷心头一紧,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探他脉搏。指尖刚触到他手腕,便被他反手握住。
他的手很凉,力道却很大,攥得她生疼。
“毒发了,是不是?”她急声问,挣扎着想抽手去拿怀里的山参片。
“白芷。”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郑重,“听我说。”
她停住动作,抬眼看他。
“我体内之毒,并非无解。”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每个字都耗尽力氣,“但解药不在医仙谷。今日午时之前,我必须离开,去一个地方取解药。”
“你要走?”白芷愕然,“可你的伤……”
“死不了。”他松开她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
是一枚玉佩。触手温润,上等羊脂白玉,雕着简约的云纹,中间刻着四个小字:莫失莫忘。
“这是我的贴身之物。”莫离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若我……若我七日之后未归,这玉佩,便留给你做个念想。若我回来了……”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消散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里。
白芷握着那枚犹带他体温的玉佩,心头乱成一团。她该说什么?让他别去?可不去就是死。让他去?前路茫茫,他重伤在身,毒发在即,此去无异于赴死。
“你要去哪?”她最终只问出这一句。
莫离摇头:“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他转身,从干草堆下摸出一个陈旧的水囊,将白芷带来的那竹筒热水倒进去,又收起那两块冰冷的蒸饼。“多谢你这些日的照顾。救命之恩,他日……”他停住,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说不出的苍凉,“若有他日,定当相报。”
说完,他推开竹屋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风雪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火堆明灭不定。他迈步踏入雪中,玄色身影很快被纷扬的雪花吞噬,只留下一行深深的脚印,通往竹林深处,通往她全然未知、也无法触及的远方。
白芷追到门口,寒风卷着雪片扑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她握紧手中那枚玉佩,温润的玉质渐渐被她的体温焐热,那四个字烙在掌心:
莫失莫忘。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告诉他,他那毒,或许还有另一种解法——一种她只在师父珍藏的古残卷上,瞥见过只言片语的、凶险万分的法子。
“莫离!”她冲着风雪大喊。
没有回应。只有竹林呜咽,雪落无声。
她低头看着玉佩,又抬头望向那行即将被新雪覆盖的足迹,心头那处空洞,忽然前所未有地、剧烈地绞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