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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发的秘密 白芷偷赴后 ...

  •   雪下了一整夜,又下了一整天。

      白芷在竹屋里等到暮色四合,等到火堆燃尽最后一根柴,等到手脚冻得失去知觉。那行通往竹林深处的足迹早已被新雪彻底抹平,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莫离没有回来。

      她握着那枚玉佩,在渐浓的黑暗里坐了许久。玉质温润,在她掌心攥得发热,那四个字——“莫失莫忘”——像一句谶语,又像一个讽刺。

      终究还是失了,忘了。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离开竹屋的。踏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回到谷中,整个人浑浑噩噩。经过回廊时,与从素问堂出来的大师兄林清砚迎面撞上。

      “白芷师妹?”林清砚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眉头蹙紧,“你去了何处?脸色这般差。”

      “我……我去后山采药,不慎迷了路。”她垂着眼,声音嘶哑。

      林清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冻得青紫的双手,最后落在她紧攥的右拳上——那里,露出一截编着红绳的玉佩穗子。

      “采药?”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后山竹林近日有狼迹,师妹还是谨慎些好。师父方才还问起你,说你这几日精神不济,可是身体不适?”

      “谢大师兄关怀,只是……只是有些着凉。”白芷想抽回手,却被林清砚握住了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尖按在她脉门上,片刻后松开:“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师妹,医者不自医,更不该讳疾忌医。今夜好好休息,明日若还不适,来素问堂,我为你施针调理。”

      “是。”白芷低低应了,匆匆一礼,逃也似地离开。

      林清砚站在回廊下,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又抬眼看向后山方向。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他清俊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许久,他才转身,朝执法长老所居的“明理堂”走去。

      白芷回到房中,反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怀中玉佩硌在心口,那点微弱的疼,竟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不能这样下去。

      莫离生死未卜,但“七日断魂散”的毒性她亲眼见过,若无解药,绝无生机。他离开时说去取解药,可若取不到呢?若那本就是一条死路呢?

      她猛地起身,扑到书案前,慌乱地翻找。医书、笔记、杂卷……最后从最底层抽出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破损的古老手札。

      这不是谷中正统医书,是师父年轻时游历四方所得,里面记载的多是些偏方奇术,有些甚至近乎巫医之说,故一直锁在藏书阁角落,去年整理时被她偶然发现,因好奇便偷偷誊抄了一份。

      她颤抖着手,一页页翻找。记忆里那段模糊的记载——关于“素问真气”与寒毒——就在这本手札的后半部分。

      找到了。

      “寒毒入髓,七日夺命,谓之‘七日绝’。然天地有阴阳,毒烈则必有克。素问真气,至和至柔,可化至阴至寒。然真气运行,凶险万分,需以金针渡穴,护心脉,通任督,引毒归经,化于无形……”

      字迹潦草,多有模糊,但关键处尚可辨认。后面还附着一幅简略的经脉运行图,以及一套繁复的金针刺穴法。

      白芷的心跳得厉害。这法子理论上可行,但手札中也用朱笔标注了数处警告:“施术者需真气浑厚,操控入微,稍有不慎,毒气反噬,二人皆亡。”“金针渡穴,差之毫厘,经脉尽毁。”“即便功成,耗损甚巨,施术者恐损及根基。”

      这是一场以命换命的豪赌。

      而她,连“素问真气”的门槛都未摸到。谷中年轻一辈,唯有大师兄林清砚得了师父真传,已修出些火候。

      她盯着那页发黄的纸,眼前闪过莫离苍白隐忍的脸,他腕上陈年的旧疤,他临走时那个苍凉的笑,还有他说的那句“若有他日”。

      窗外风雪呜咽。

      她将手札紧紧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两日,白芷强迫自己如常作息。晨课、采药、炼丹、晚课,一样不落。只是人沉默了许多,常常对着药杵或医书发呆,被师兄师姐唤几声才回过神。

      第三日午后,她在药圃清理残雪,五师姐挨过来,小声道:“小师妹,你这两日魂不守舍的,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白芷摇摇头,继续拔着枯草。

      “莫不是……”五师姐眨眨眼,压低声音,“思春了?”

      “师姐!”白芷耳根一热。

      “好啦好啦,不逗你。”五师姐笑着揽住她肩,“不过说真的,你这头发……唉,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听山下货郎说,北边有些异族人,天生金发碧眼呢。咱们小师妹这头白发,多特别,像雪仙子似的。”

      白芷动作顿了顿。这样的话,谷中从无人对她说过。大家或避而不谈,或暗含怜悯,或如大师兄般视为不祥。这是第一次,有人用“特别”来形容。

      “真的……特别吗?”她低声问,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

      “当然!”五师姐用力点头,“咱们医仙谷的雪,是天下最干净的雪。小师妹的头发,就跟这雪一样,干净,好看。”

      白芷鼻子莫名一酸,忙低下头。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回廊拐角处,一道玄色身影一闪而过。

      她的心猛地一跳。

      是错觉吗?那身影……

      “小师妹?你怎么了?”五师姐见她脸色骤变,关切道。

      “没、没什么。”白芷匆匆起身,“师姐,我忽然想起丹房还熬着药,我先过去看看。”

      不等五师姐回应,她已快步离开药圃,朝着刚才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后山竹林,雪已停了,但寒气更重。枯竹被积雪压弯,在风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白芷沿着小径疾走,心跳如擂鼓。那身影消失得太快,她不确定是否真是他,还是自己思念过甚的幻觉。可万一呢?万一是他回来了呢?

      竹屋就在前方。她喘着气,一把推开门——

      空无一人。

      干草堆依旧凌乱,瓦罐歪倒在一旁,火堆的灰烬冰冷。一切和她那日离开时一样,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失望像冰水,从头顶浇下,冷透骨髓。她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果然,是幻觉。七日断魂散,今日是第九日了。他若未死,也该在千里之外了。

      “在找我?”

      低哑的、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白芷浑身一颤,蓦然回头。

      竹影深处,莫离倚着一竿老竹站着。依旧是一身玄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亮得慑人,正静静看着她。

      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白芷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力。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睁大眼睛看着他,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莫离走近,在她面前蹲下。他看起来比离开时更憔悴,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你……你拿到解药了?”白芷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

      莫离没回答,只是看着她满脸的泪,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的湿痕。他的指尖冰凉,带着薄茧,触感粗糙,却让白芷浑身一颤。

      “哭什么。”他声音很轻,带着疲惫,“我还没死。”

      “可是……你的毒……”白芷抓住他的手,触手一片冰凉,脉象虚弱混乱,那霸道的寒毒并未清除,只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着,在经脉中左冲右突。

      “解药没拿到。”莫离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近乎自嘲的笑,“对方要的东西,我给不了。所以,只能回来。”

      回来等死吗?白芷不敢问出口,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拉住他逐渐消散的生命。

      “为什么回来?”她哽咽道,“医仙谷……救不了你。”

      “我知道。”莫离看着她,目光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但我无处可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可白芷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万念俱灰。那是走投无路之人,最后一点茫然的依归。

      “还有办法的。”她急急道,从怀中掏出那本手札,翻到记载“素问真气”的那一页,“你看这个,或许……或许可以试试!”

      莫离接过手札,就着雪地反射的天光,快速浏览。他看得极认真,眉头渐渐拧紧,看到最后那些朱笔警告时,抬眼看向白芷:“你想用这个法子救我?”

      “我……我可以去求大师兄!他修出了素问真气,他或许……”

      “不行。”莫离打断她,将手札合上,递还给她,“此法凶险,施术者稍有不慎,非死即残。我不能欠这样的情。”

      “可你会死!”白芷声音拔高,带着哭腔。

      莫离沉默地看着她。雪光映在他深黑的眸子里,泛起一种近乎温柔的涟漪。他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散乱的白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发梢停留片刻。

      “你的头发,”他忽然说,声音很轻,“真的很像雪。”

      白芷怔住。这是第二次,他提起她的白发。

      “我娘说过,”莫离继续道,目光落在她发间,有些恍惚,“世间最干净的颜色,一是初雪,二是月光。你的头发,两样都占了。”

      白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焦急或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委屈,被这句话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可是……它是不祥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谷里人都这么说。师父虽然从不提,但我知道……我爹娘,可能就是因为它,才不要我的。”

      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自己都不敢细想。可此刻,在这个可能明日就会死去的陌生人面前,她忽然有了说出来的勇气。

      莫离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摇了摇头。

      “不是不祥。”他说,语气笃定,“是特别。特别到……普通人承受不起,也配不上。”

      他顿了顿,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白芷,你相信命吗?”

      白芷茫然摇头,又点头。她不知道。

      “我原本不信。”莫离望向远处苍茫的雪岭,声音飘忽,“可现在,有点信了。命中注定我会在雪夜重伤,注定会遇见你,注定……要欠你一条命。”

      他转回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所以,别为我冒险。让我安静地走,好吗?”

      白芷拼命摇头,泪水纷飞。她想说不好,想说一定有办法,可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莫离叹了口气,抬手,用拇指擦去她下巴上悬着的泪珠。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

      不是玉佩。玉佩她一直攥在手里。

      是一枚小小的、银质的铃铛,做工粗糙,却擦得锃亮。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他说,“小时候我体弱多病,她怕我丢了魂,就在我腕上系了这个铃铛。她说,铃铛响,魂就在。”

      他将铃铛放入她掌心,合拢她的手指。

      “现在,给你了。”

      白芷握着那枚犹带他体温的铃铛,冰凉的银质,却烫得她掌心发疼。她抬头看他,想从他眼中寻找一丝求生欲,一丝不甘,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认命般的平静。

      “莫离……”她哑声唤他。

      “嗯。”

      “如果……如果我一定要救你呢?”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如果我找到了别的法子,不用牵连别人,只是我自己……你会让我试吗?”

      莫离与她对视良久。风穿过竹林,卷起细雪,落在两人之间。

      “你真是个傻子。”他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无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你会吗?”她固执地问。

      莫离看着她眼中不容错辨的决绝,那决绝后面,是十六年生命里从未有过的、炽热燃烧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自己冰封已久的心,被那点火星烫了一下。

      “会。”他听见自己说,“如果你坚持。”

      白芷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弯了起来。那笑容很浅,却像破云而出的第一缕阳光,晃得莫离有些失神。

      “好。”她说,握紧手中的铃铛和玉佩,站了起来,拍掉裙摆上的雪,“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等我回来。”

      “你去哪?”

      “去找一个答案。”白芷回头看他,白发在风中扬起,与雪同色,“关于我的头发,关于你的毒,关于……命运到底能不能改。”

      说完,她转身,踏着积雪,快步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莫离靠在竹竿上,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才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本该是寒毒肆虐的剧痛,此刻,却因她那个含泪的笑容,泛起一丝陌生的、温热的钝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指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世时,曾摸着他的头说:

      “离儿,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毒,不是伤,是有人宁愿为你赴死,你却舍不得她受一点苦。”

      当时他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竹涛如海,雪落无声。

      他闭上眼,听着风里隐约传来,她渐行渐远的、急促的脚步声。

      像命运敲门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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