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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例收留 白芷每日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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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楼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温暖得刺眼。
白芷在离谷口还有十丈远的竹林边缘停下,肩头早已被粗糙的袄料磨破,火辣辣地疼。她喘着气,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竹楼群——膳堂的窗户还透着光,隐约能听见师兄们晚课后的谈笑声。
不能进去。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若她此刻背着这个浑身是血、身中奇毒的陌生人踏入谷中,明日天不亮,谷中“白芷私藏来路不明伤者,恐为医谷招祸”的流言就会传遍每个角落。师父虽仁厚,但谷中还有严苛的执法长老,还有那些本就对她白发颇有微词的师兄师姐。
她跪在雪中,看着厚袄上昏迷不醒的男子。他呼吸微弱,唇色青紫已蔓延至下颌,左肩的伤口虽被她用撕下的衣摆草草扎紧,仍渗着黑血。
再不救治,真的会死。
风雪扑在她脸上,寒意钻心。她想起后山那片竹林深处,有一处废弃的竹屋——那是早年进山采药的师兄们暂歇之处,后来因位置太偏,渐渐荒废了。去年秋日,她曾去那里采过竹荪,屋舍虽旧,门窗尚全,角落里还堆着些干燥的稻草。
就去那里。
她咬牙起身,重新将厚袄的边角勒在早已血肉模糊的肩头,转身,朝着与灯火通明的医谷完全相反的方向,一步步拖行。
夜更深了。
风雪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狂暴。后山的竹林在风中发出海啸般的呜咽,积雪从竹梢簌簌砸落。白芷几乎是在凭着记忆摸黑前行,灯笼早在拖行途中熄灭了,唯一的光源是天穹偶尔从云隙漏下的、惨淡的月色。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肩头的疼痛已经麻木,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脚都重如千钧。有好几次,她连人带袄栽进雪坑,又挣扎着爬起。背上的男子滚烫如火,那温度透过厚袄,烙在她背上,竟成了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热源。
终于,那栋竹屋的轮廓在竹影深处显现。
屋舍比记忆中更破败些,竹墙被风雪侵蚀出缝隙,门扉虚掩着,在风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她踉跄着撞开门,一股混杂着尘土、霉味和干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一片漆黑。她摸索着将人放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转身合拢门扉,用一根歪斜的木棍勉强闩住。风被挡在外面,呜咽声顿时小了许多。
没有灯。她在怀里摸了摸,触到火折子和一小截备用的蜡烛——这是医谷弟子进山采药的常备之物。抖着手点燃蜡烛,豆大的火苗亮起,勉强驱散一方黑暗。
烛光下,竹屋的轮廓清晰起来。不过丈许见方,四壁空空,唯有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干草,以及一个歪腿的竹架,架上还搁着个豁口的瓦罐。屋顶有漏雪的缝隙,几缕雪花从缝隙飘入,落在干草上,很快化成深色的水渍。
但至少,是个能遮风挡雪的地方。
她跪到草堆边,借着烛光查看男子的伤势。这一路颠簸,他肩头的伤口又裂开了,黑血汩汩外渗。她解开那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条,倒吸一口冷气。
伤口比她想象的更深。皮肉外翻,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最深的地方几乎能看见森白的骨。而那股青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血管脉络向四周蔓延——这是寒毒在疯狂扩散。
不能再等了。
白芷解下自己的棉袄,盖在男子身上。她只着单薄的中衣,寒气立刻噬骨而来,冻得她牙关打颤。但她顾不得了,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这是每个医谷弟子都有的,内里一套银针,几样应急的草药粉,以及一小瓶师父特制的“清心散”。
清心散可暂抑毒性蔓延,但治标不治本。眼下最要紧的,是清创、排毒、止血。
没有热水。她抓起那个豁口瓦罐,推门冲进风雪中。屋后不远有一处尚未完全封冻的山泉,她砸开薄冰,舀了半罐冰水,又跌跌撞撞奔回屋中。
将银针在烛火上反复灼烧,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发颤的手,开始下针。
第一针,封住心脉大穴,护住心脉不被寒毒侵蚀。
第二针、第三针,锁住伤口周围要穴,减缓血流。
男子的身体在她下针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闷哼一声,却未醒来,只是眉头死死拧着,在昏迷中依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白芷额上冒出细密的汗。她没有处理过这么重的外伤,更没有解过如此诡异的寒毒。她能做的,只是依着医书所载,以及这些年旁观师兄师姐们治伤的经验,凭着本能一点点清理伤口。
冰水浇在伤口上,黑血混着脓液涌出。她用撕下的干净中衣布料,一点一点擦拭,直到伤口露出鲜红的血肉。然后撒上止血的药粉,用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已虚脱得几乎坐不稳。而男子的状况并未好转,他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开始无意识地抽搐,皮肤滚烫,却偏偏四肢冰冷——这是寒毒攻心、高烧并发的凶兆。
她掰开他的嘴,将最后一点清心散倒入他口中。药粉很快被唾液化开,却不见吞咽。她急了,俯身对着他耳边,一字一顿:
“吞下去。你想死吗?”
男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夜深如墨。
蜡烛燃尽最后一截,熄灭了。竹屋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风雪的呼啸,以及草堆上男子粗重痛苦的呼吸。
白芷抱着膝盖坐在他身边,黑暗中睁大眼睛。寒冷、疲惫、后怕,此刻才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她违反谷规,私藏不明伤者,若被发觉,轻则禁足思过,重则……她不敢想。
可若重来一次,她还是会救。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震。为什么?就为那一句“救我”?就为那一丝尚未熄灭的脉搏?
草堆上的人忽然动了。他像是陷入极深的梦魇,四肢挣动,口中发出含糊的呓语:
“不……不能……回去……”
“鼎……必须拿到……”
“父皇……儿臣……不甘……”
断断续续,字字浸着血腥与不甘。白芷听得心惊,那些破碎的词句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却勾勒出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有关皇权、使命、争夺的世界,与她十六年来所知的采药、治病、安守一隅的医谷生活,隔着天堑。
他到底是谁?
她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额头。依旧滚烫。她收回手,却被他忽然抓住手腕。
那手劲极大,冰冷如铁钳,攥得她腕骨生疼。
“谁?”他嘶哑地问,声音里满是警惕与杀意。虽然人在高热的昏沉中,那份刻入骨髓的防备却未消散。
“救你的人。”白芷忍着痛,平静道。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辨认她的声音。许久,手劲稍松,却未放开。
“为何……救我?”他问,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白芷在黑暗里眨了眨眼。为什么?她其实也说不清。许是医者本能,许是那夜风雪太大而他的血太红,许是……心头那处空洞,在看见他濒死的那一刻,忽然被某种沉甸甸的、名为“必须救他”的冲动填满。
“想救,便救了。”她最终只是这样说。
他不再说话,只是攥着她手腕的手,渐渐失力,最终滑落。呼吸重新变得粗重,人又陷入昏沉。
白芷收回手,腕上一圈鲜明的青紫。她揉着那处淤痕,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笑。
真是……麻烦的人啊。
天将明时,风雪终于停了。
一缕惨白的晨光,从竹屋的缝隙漏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白芷靠在墙角,半梦半醒地守了一夜。几次被男子痛苦的呻吟惊醒,便探他额头,喂些融化的雪水。
他的高烧未退,但呼吸总算平稳了些,不再像昨夜那般骇人。伤口没有继续恶化,这已是万幸。
她必须回谷了。晨课将至,若她不在,立刻会引起怀疑。
轻手轻脚地起身,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她平日炼制的补气药丸,虽不对症,至少能吊住元气。又掏出随身带的干粮,两块硬邦邦的麦饼,放在他手边。
最后,她解下自己那件厚袄,轻轻盖在他身上。她只着单薄中衣,寒气立刻窜遍全身,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推门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微熹中,男子苍白的脸陷在干草堆里,墨发散乱,剑眉紧蹙,即便昏迷中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凌厉与孤绝。肩头包扎的白布渗出点点暗红,像雪地里绽开的梅。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他的来处,更不知他背负着什么。
她只知,自己捡回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而这麻烦,才刚刚开始。
白芷踏着晨雪回到谷中时,天已大亮。谷中弟子正在清扫庭院积雪,见她从后山方向回来,一身单薄中衣冻得唇色发青,三师兄惊讶地迎上来:
“小师妹,你这一大早去哪了?袄子呢?”
“昨夜……听见后山有异响,担心是野兽,便去看了看。”她垂着眼,声音因寒冷而发颤,“不慎滑了一跤,袄子掉进冰潭,湿透了。”
这是她来时路上想好的说辞。冰潭确实偏滑,往年也有师兄失足。
三师兄不疑有他,赶忙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二师兄才说了有狼迹,你还敢独个儿去!快回屋加衣裳,早课我替你向师父告假。”
白芷含糊应了,裹紧还带着师兄体温的外袍,低头快步朝自己住的竹楼走去。经过长廊时,与从丹房出来的大师兄擦肩而过。
大师兄林清砚,谷主首徒,年方二十,为人严谨端方,最重规矩。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白芷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式外袍,又扫过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和光裸的脖颈,眉头微蹙。
“白芷师妹,”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审视,“清晨寒重,何以衣着如此单薄外出?”
白芷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将头垂得更低:“回大师兄,我……我的袄子不慎落水了。”
“哦?”林清砚走近两步,他比白芷高出一个头,目光垂落,恰好看见她中衣领口处,隐约露出一小片未擦净的暗红。
那是昨夜为那人处理伤口时,不慎溅上的血渍。
白芷毫无所觉,只觉大师兄的视线如有实质,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林清砚盯着那点暗红,沉默了片刻。晨光照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眸色深了深,最终却只是淡淡道:“既如此,快回房更衣吧。辰时三刻,丹房考校《百草辨识》,莫要迟到。”
“是。”白芷如蒙大赦,匆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
林清砚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竹楼拐角的背影,又抬眼,望向白芷来时方向——那条通往后山深处的小径,积雪上,只有一行孤零零的脚印,自竹林而来。
他负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那血迹,色泽暗沉,绝非新鲜。而小师妹向来畏寒,冬日从不踏雪深入后山,更别说独行。
风过竹林,积雪簌簌。
他转身,朝着与白芷住所完全相反的、谷主所居的“素问堂”方向,缓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