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雪夜拾遗 雪夜藏伤, ...
-
医仙谷的冬天,是浸在药香里的。
雪从腊月初三开始下,断断续续下了七日,将整片山谷捂成一方与世隔绝的净土。竹楼檐角挂满冰凌,药圃覆着厚厚的雪被,只有几株耐寒的忍冬从雪下探出些黄白白的花苞,在风里颤巍巍地开着。
白芷端着竹簸箕从库房出来时,天色已暗得发沉。簸箕里是新烘干的当归,浓烈的药香混着雪后清冽的空气,钻进鼻腔。她呵出一口白气,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
又要下雪了。
“小师妹,发什么呆?”三师兄拎着两串风干的药草从廊下走过,笑着打趣,“莫不是看雪看痴了?快去膳堂,今儿有师娘熬的羊肉汤,去晚了可只剩汤底了。”
白芷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动。她望着后山的方向——那里竹海森森,积雪压弯了成片的竹梢,在暮色里弯成一片墨青的弧。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又莫名地抽了一下。
这感觉近来常有。像是忘了件极重要的事,又像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白芷?”三师兄折返回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真痴了?”
“没有。”她回神,低头快步往膳堂走。白色的发丝从兜帽边缘滑出来,在暮色里像一绺误入人间的月光。
谷里人都习惯了她这头白发。师父说,她是被遗弃在谷口的婴孩,裹在襁褓里时就已是满头霜雪。大师兄曾私下嘀咕“这不祥”,被师父罚抄了三百遍《大医精诚》。自此再无人敢多言。
但她自己知道,这不寻常。谷中弟子皆青丝如墨,唯她一人,自懂事起便与霜雪同色。她问过师父,师父只摸着她的头说:“芷儿,皮囊而已。医者之心,才是根本。”
可她还是会偷偷对着铜镜发呆。镜中少女眉眼清秀,肤色是长年不见日头的苍白,衬得那满头白发越发扎眼。有时她会想,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不是就因这头白发将她抛弃?
“小师妹,这儿!”膳堂里,五师姐朝她招手。
白芷收敛心神,挨着师姐坐下。羊肉汤热气腾腾,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师兄师姐们吵吵嚷嚷说着今日的功课、明日的采药安排,热闹得让她心头那点空洞稍被填满。
“听说后山近来有狼迹。”二师兄啜了口汤,忽然道,“前日我巡山,看见雪地里有爪印,比寻常野狼大上一圈。这几日都莫往后山深处去。”
众人应了。白芷小口喝着汤,心想:后山的断崖下,还生着几株极难得的“雪里红”,是解寒毒的良药。明日若放晴,该去采些回来。
夜半,雪果然又下了起来。
白芷是被风声惊醒的。竹楼外狂风卷着雪粒,噼里啪啦砸在窗纸上,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拍打。她起身挑了挑灯芯,就着昏黄的光,继续翻看那本《寒症杂论》。
烛火摇曳,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影。读到“寒毒入髓,非火炙不能解”时,窗外风声里,忽然夹杂了一丝异响。
像是重物坠地,又像是什么在雪地里拖行。
她搁下书,侧耳细听。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很快又被风声吞没。许是树枝被雪压断了罢。她这般想着,目光落回书页,却再看不进一个字。
心头那处空洞,今夜格外躁动。
披上厚袄,系好兜帽,她轻轻推开房门。廊下灯笼在风里剧烈摇晃,将雪幕照得忽明忽暗。她提起一盏气死风灯,踏进深及脚踝的积雪。
谷中寂静,只余风声呜咽。巡夜的师兄应当已歇下,整个医仙谷沉在雪夜里,像一头安睡的兽。
她本想去药房再取些姜片——睡前该再喝碗姜汤驱寒。可脚步却鬼使神差地转向通往后山的小径。
小径已被雪覆得看不出原貌,只依稀辨得出两侧竹篱的轮廓。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再远便是浓稠的黑暗。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头莫名地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
该回去的。她对自己说。
可脚还在往前迈。
直到那方断崖下的冰潭映入眼帘。
冰潭是夏日山泉汇成,入冬后凝成一面幽蓝的镜。此刻镜面被雪覆盖大半,只在边缘露出些剔透的冰层。而就在那冰层与雪地交界处,趴伏着一团黑影。
白芷顿住脚步,握灯的手紧了紧。
是人。
那人面朝下伏在雪中,墨黑的长发散乱铺开,与雪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身下的雪地被染成暗红,且那红还在缓慢地、固执地洇开。
她站在原地,脑中闪过二师兄的话:后山有狼迹。
也闪过师父的叮嘱:医仙谷避世,不涉江湖恩怨。
更闪过谷中代代相传的规矩:不收来历不明之伤者,不救恩怨缠身之人。
灯笼在风里晃了晃。
那人忽然动了一下。极轻微,只是手指蜷了蜷,便又归于死寂。可那一下,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白芷心口那处空洞里。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
然后迈步,踏着没膝的雪,朝那人走去。
凑近了,血腥味混着雪气扑面而来。她蹲下身,将灯笼凑近。是个男子,看身形年纪不大,着一身玄色劲装,此刻已被血和雪浸得看不出原色。她伸手,指尖触到他颈侧。
还有脉。微弱,但确确实实在跳。
她费力将他翻过来。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映入眼帘,剑眉斜飞,鼻梁高挺,即便昏迷中也紧抿着唇,透着一股子凌厉。他左肩至胸口有一道极深的刀伤,皮肉外翻,血已凝成紫黑。更棘手的是,他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呼吸间气息滚烫——这是中毒之兆,且是极烈的寒毒。
白芷迅速解开他衣襟,仔细查验伤口。刀伤虽深,未及脏腑,真正要命的是渗入伤口的毒。毒已随血行散,若再不施救,最多撑到天明。
她环顾四周。风雪呼啸,此地离谷中竹楼尚有一段距离,以她一人之力,绝无可能将他拖回去。而若回谷喊人……
“别……告诉……任何人……”
嘶哑的气音,几乎湮灭在风里。
白芷悚然低头。男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是极深的墨色,此刻因高热而涣散,却仍死死盯着她,带着濒死兽类般的警惕与哀求。
“救我……”他每说一个字,唇边就溢出一缕血沫,“求你……”
话音未落,人已再度陷入昏迷。
灯笼在雪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将他和她笼在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里。风雪更急,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嗥,悠长凄厉。
白芷跪在雪中,看着这张陌生的、满是血污的脸。
师父的训诫在耳边回响。
谷中的规矩字字清晰。
可掌心下,那微弱的脉搏还在跳动。一下,又一下,固执地不肯停歇。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将她从谷口雪地里抱起时说的话。那时她尚在襁褓,师父对满谷弟子道:“医者之道,首在‘仁心’。见死不救,与杀人何异?”
雪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成冰凉的水珠。
她抬手,用袖口擦去男子唇边的血沫,然后将灯笼插在雪地里,开始解自己的厚袄。
厚袄铺在雪上,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将那沉重身躯挪到袄上。男子比她高太多,也重太多,待将他安置好,她已累得气喘吁吁,额上渗出细密的汗。
用袄子边缘将他裹紧,她抓住袄子一角,转身,弯下腰,将粗糙的布料勒在肩头。
然后迈步,向前拖行。
袄子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她低着头,一步,又一步。风雪扑面而来,像无数冰刃刮在脸上。肩头的布料越勒越紧,渐渐磨破衣衫,嵌进皮肉。她一声不吭,只盯着前方黑暗中谷中竹楼隐约的灯火。
那是光。是暖。是生机。
背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滚烫的呼吸喷在她后颈。迷迷糊糊中,他哑声说了句什么,散在风里,听不真切。
白芷没回头。她深吸一口气,将肩头的布料又勒紧几分,继续向前。
雪越下越大。来时清晰的足迹,很快被抹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和背上这个素未谋面的、垂死的陌生人。
还有心头那处,不知为何,不再空荡,反而被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填满的东西。
竹楼的灯火,渐渐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