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录》纸杬

37、第 37 章 封山绣嫁

　　我死在十八岁霜降那一日。

　　大红嫁衣上身，凤冠堪堪戴好，腹中孩儿骤然引动血崩，红白冲撞，喜事变丧事。我叫苏阿绣，生于封山村，长于封山村，一辈子心心念念只求一场寻常婚嫁，到头来落得一尸两命，孤零零埋在后山乱坟坡，连与未婚夫拜堂的机会都没能得到。

　　封山村世代靠古法纸扎营生，家家户户熟稔裱糊人偶、裁剪冥衣、绘制阴契。全村人都怕我不散的怨气，怕我横死的怨念搅得山村永无宁日，族老们聚在祠堂立下铁律：每十年霜降，需寻一名八字纯阳、贪欲深重的外乡男子入村，与我缔结冥婚，以活人之阳气镇压我的煞气，待拜堂礼成，抽走生魂封入纸扎人偶，肉身融作纸坯底料，做我永世不离的纸夫。

　　二十年了。

　　我被困在这片被浓雾常年紧锁的深山里，栖身于村口老槐树下的红纸花轿之中，日日望着蜿蜒出山的山道，等来的尽是些胆小孱弱、命格偏阴的过客，入山稍感阴冷便仓皇逃窜，根本不配做我的新郎。

　　我不缺香火供奉，不缺纸人侍女，可空落落的婚房，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活人嫁娶讲究两情相契，冥婚亦需阴阳相合，我执念太深，不肯妥协于无魂的白纸人偶，一心要等一个活生生的男人，补全我遗憾终生的婚事。

　　九月末，距离霜降仅剩三日，山间大雾莫名躁动，一股极为旺盛的纯阳阳气破开浓重雾霭，裹挟着浓烈的贪财之气闯入封山地界。我瞬间自沉眠中苏醒，轻飘飘化作一缕白雾，落在老槐树浓密的枝桠间向下望去。

　　来人是陆诚，一名游走四方、专门收购阴宅陪葬品、凶煞老物件的文玩商人，听闻村内留存一套完整清代女子冥婚嫁妆，银饰头面、朱砂婚书、古法纸扎模具样样俱全，市价高达七位数。圈内人再三告诫他封山村十年一度冥婚在即，生人踏入极易被选为祭品，可利欲熏心、自负狂妄的他只当是村民哄抬物价的拙劣把戏，揣着匕首、桃木护身符与大量现金，独自弃车徒步进山。

　　他常年靠接手旁人不敢触碰的阴邪古物赚快钱，骨子里极度蔑视风水民俗与鬼神之说，眼底只有古董与钱财，对山村暗藏的阴煞禁忌浑然不在意。

　　我是苏阿绣，封山村被困二十年的纸扎新娘。

　　这一次，我不会再落空。霜降当夜，红纸铺堂，唢呐哀鸣，我要亲手将这个自投罗网的男人，彻彻底底化为只属于我的纸扎新郎，皮肉裹纸，魂魄囚偶，生生世世，永困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