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覆水难收 相见是封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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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离别的时候，始初伸手抚过床边空荡荡的位置，被褥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却已经没了那个人倚靠的轮廓。
“大早上，去哪了？”
始初松垮的睡衣蹭过脚踝，赤着冰凉的脚掌踩在客厅地砖上，凉意顺着脚底窜上来。
她放轻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声朝着空荡的屋子唤了两声。
“曾老板，曾老板？”
回音轻轻荡开，四下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没有半点回应。
“人呢？”
“爸，爸！”
始初好像意识到了些什么
她扒住阳台冰凉的栏杆俯身往下看，视野穿过楼层落向路边。
始国强弯腰帮着拎起沉甸甸的行李箱，滚轮在地面磕出轻响。
曾也侧身稳稳扶着身旁的秀英外婆，抬手替老人拢了拢衣襟，一旁等候的出租车车灯亮着，静静停在路边等候一行人动身。
风掠过阳台，吹得她宽松的睡衣衣角轻轻晃动，整个人定定站在原地，安静望着楼下这幅动身离别的景象。
视线在半空猝然相撞。
楼下的曾也恰好抬眼望向阳台，一身利落的黑色长风衣被晚风掀动下摆，衣料沉敛冷调，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她扶着外婆的动作顿了半秒，目光穿过层层空气，稳稳落在赤脚伫立在阳台的始初身上。
没有挥手，没有高声道别，遥遥一眼，所有想说的话都沉在沉默里。
始初攥紧冰凉的栏杆，指尖泛白，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安静接住了她的目光。
始初猛地回神，转身踉跄着扑回屋内，胡乱套上拖鞋，拖鞋后跟拖沓着地板发出急促的啪嗒声响。
她攥着宽松的睡衣下摆，快步冲过客厅，脚步慌乱地踩过台阶，一路朝下狂奔，只想赶在车子发动之前，追上楼下的那个人。
脚步急得收不住，踏空最后一级台阶，身体骤然失重往前踉跄着砸在水泥地面。
手肘先磕上坚硬的地面，一阵钝痛顺着骨头窜上来。
原本攥在手心的礼盒脱手飞出去，纸盒在地面滚了几圈，边角磕碰得发皱，里面的东西微微晃动出声。
她撑着地面想立刻爬起来，膝盖发麻发软，抬头时，楼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她身上。
曾也脸色瞬间沉下来，快步几步冲到跟前，俯身伸出两只手，稳稳攥住始初的胳膊，力道放得轻柔，小心翼翼借着支撑把她慢慢从地面搀扶起身。
黑色风衣垂落，下摆扫过地面滚落的礼盒，眼神里翻涌着藏不住的慌张，低头先看向她擦伤的手肘和膝盖。
曾也指尖轻轻捏着她擦伤的手腕，眉头拧得很紧，声音压着慌乱
“跑这么急做什么，摔疼了吗。”
始初撑着地面勉强站直，膝盖隐隐发疼
“没事没事”
始初踉跄着就要弯腰去够滚落在一旁的礼盒，手腕立刻被曾也轻轻按住。
她目光落在始初泛红的膝盖上，语气沉稳
“我来吧。”
话音落下，曾也侧身弯腰，黑色风衣垂落遮住地面，指尖拾起磕碰边角的礼盒，拍掉盒身沾到的尘土，重新稳稳攥在手中
曾也捏着礼盒的边角，抬眼看向面前的人，眉眼间的焦灼稍稍褪去几分，低声开口
“送我的？”
始初眼睛亮起来，刚才摔倒的窘迫一扫而空，望着她用力点头，嗓音轻轻的
“嗯嗯，打开看看”
曾也指尖轻轻拆开礼盒的丝带，盒盖掀开，一条柔软的正红色围巾静静铺在里面，布料厚实暖和，色调鲜亮温柔，刚好衬她一身冷沉的黑色风衣。
她指尖摩挲着柔软的面料，抬眼看向始初，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暖意。
“我亲手织的，你可别嫌难看”
曾也垂眸望着身前局促不安的人，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语气放得极轻，温柔融进凛冽的晨风
“很好看，我很喜欢，不会嫌难看。”
始初踮起脚，伸手细细替她将围巾收拢，在颈前轻轻系好。
两人距离贴得极近，曾也温热的呼吸伴着冬日的白雾，丝丝缕缕落在自己裸露的脖颈，暖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驱散了晨间所有刺骨的寒意。
“好看，很衬你的肤色”
二人眉眼轻弯，静静相视而笑
曾也心里想到昨晚刷到的一篇帖子
“你一笑，我的世界就倾斜0.5度”
出租车车窗摇下，司机探出头，语气带着赶路的催促，接连出声提醒。
“到时间了，走了走了，再耽搁路上堵车”
温存的片刻骤然被打破，冬日的冷风重新灌进两人之间的空隙。
方才相视的笑意慢慢敛进眼底，离别沉重的气息，又悄无声息笼罩下来。
“你和阿婆路上注意安全”
曾也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围巾粗糙却柔软的针脚，冷风掀起风衣下摆。她深深看了始初一眼，将所有不舍压进平静的语调里。
“照顾好自己，你的病定期复查，膝盖的擦伤记得处理。”
话音落下，她扶着身旁的外婆，侧身弯腰坐进出租车。
车窗缓缓上升，那抹炽热的红色围巾隔着玻璃，成为萧瑟冬日里唯一鲜亮的颜色。车子引擎发动，缓缓驶离路边，一点点消失在晨雾尽头。
始初站在原地，裸露的脚踝浸在寒风里，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目送车子驶远的视线骤然涣散，方才硬咬着牙压下去的痛感瞬间翻涌上来。始初再也撑不住，身子微微踉跄，小声蹙着眉闷哼一声
“哎呦，好痛。”
膝盖磕碰的地方火辣辣地发酸，凉意钻进擦伤的皮肉，单薄的睡衣挡不住冬日寒风，疼得她下意识弯下腰，用手轻轻捂住受伤的膝盖。
身旁的始国强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身形晃悠的始初胳膊，及时将快要踉跄跪倒的人拉住。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她泛红破皮的膝盖上，语气带着几分着急
“怎么摔得这么严重，刚刚看你不是没事吗？”
始初皱着小脸往父亲身上靠了靠，拖着受伤的腿轻轻踮了踮脚，拖着拉长的调子小声卖惨，眉眼委屈巴巴的
“哎呦我的爹，我腿疼得实在上不去楼了，你背我上去嘛”
“行行行，真拿你没办法。”
始国强无奈叹了口气，顺势屈膝稳稳蹲下宽厚的脊背，抬手往后虚扶了一下，示意她趴上来。
始初小心翼翼蜷起受伤的膝盖，俯身上去，手臂轻轻环住父亲的脖颈。
宽大的后背安稳踏实，隔绝了冬日刺骨的冷风。始国强起身托住她的大腿，步伐平稳稳重，一步步踏上台阶。
“老头，有你真好”
日子就这么晃晃荡荡、荒荒唐唐地淌过一整年。
春夏秋冬轮番更迭，冬日的寒风去了又来，那条红色围巾的暖意却始终没有消散。
在无数个发呆失眠、伏案写字的深夜里，始初把所有思念、遗憾、故土的回忆，连同自己压抑的情绪尽数揉进文字。
待到书页定稿、油墨印刷成册，她人生第一本打响名气的书籍正式出版，书名沉缓又温柔，叫作——《她的故乡》。
同一时空里，曾也经营的小面馆，生意也一步步蒸蒸日上。
来往的食客络绎不绝，烟火气从清晨弥漫到深夜。灶台蒸腾的热气裹着面食香气，安稳熨帖了日复一日的平淡光阴。颈间那条歪扭针脚的红围巾，一年四季妥善收在衣柜里，天冷时便围上。
面馆人来人往，喧闹热闹，心底始终留着一块柔软的空位，遥遥对应着执笔写下《她的故乡》的她。
平静安稳的日子骤然裂开一道冰冷的缺口，一张诊断书打碎了所有人松弛的日常
——秀英外婆确诊肺癌晚期。
曾也的消息日渐稀疏，对话框长久停留在孤零零的几句短句，电话拨过去也只剩漫长的忙音，始终无人接听。
不安像潮水一样一层层淹上始初的心头，书稿搁置在桌角，心绪纷乱得再也静不下心落笔。
她索性直接向编辑请假，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动身动身前往南城清水小镇。
路途漫长，沿途风景向后倒退，一路上满心悬着忐忑，一遍遍预想糟糕的结果。
车子堪堪停稳，始初抓起背包便推门往下冲。
脚下步伐慌乱，一路避开街边往来的行人，穿过镇上飘着面食香气的巷道，径直朝着曾也居住的那座青砖老宅子狂奔而去。
心脏砰砰撞着胸腔，连日积攒的担忧堵在喉头，她只想着快点见到人，确认对方还安好。
始初抬手正要叩响木门，厚重的宅门却从里面向内拉开。
曾也垂着脑袋，眼底覆着浓重的疲惫，眼下青黑一片，心神尽数陷在外婆的病情里，视线落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全然没有察觉立在门前的始初。
周身往日利落沉稳的气场散了大半，只剩下压不住的憔悴与疲惫。
始初静静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落寞单薄的背影，心口骤然一揪，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心疼。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始初望着她孤寂的背影，一路悬着的心彻底软成一滩酸涩，轻声开口唤了她的名字。
“曾也！”
肩头猛地一僵，这道熟悉的声音刺破满室压抑的沉闷。
曾也骤然回过神，飞快回过头，涣散疲惫的瞳孔骤然收缩，眼里盛满猝不及防的震惊。
连日紧绷的神经瞬间断掉一截，错愕地望着风尘仆仆站在院门处的始初，一时愣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所有担忧、忐忑与一路的不安在此刻尽数崩塌，始初快步上前，毫不犹豫一头扑进曾也单薄的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对方消瘦的腰，脸颊埋在她肩头。
曾也抬手攥住始初后背的衣物，下巴抵在她肩头，压抑许久的哭声闷闷地溢出来，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温热的湿意顺着肩头蔓延开来，始初的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泛红发酸。她不清楚这段日子里，对方一个人熬过了多少深夜的焦灼，跑过多少趟医院。
她只是收拢手臂，将怀中消瘦的人抱得更紧，掌心轻轻顺着曾也发抖的后背，嗓音放得柔软低沉。
“发生什么了，告诉我好吗？”
曾也埋在她肩头，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裹着浓重的鼻音与哽咽。
“阿婆，得癌症了，肺癌晚期了。”
“医生告诉我可能就这两天了，刚发现的时候是中期，但阿婆藏起来没告诉我，一星期前我带她去体检，我才……”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始初后背的衣服，力道重得几乎掐进布料里。
“她要是早点告诉我，说不定能治，她说…她说我现在过得越来越好了，她活着，是在拖累我……”
尾音轻飘飘地碎在风里，音量压得极低，像是怕大声一点，这句话就会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
始初恨啊恨啊
心口一阵阵发堵，浓烈的愤恨翻涌上来，恨病痛来得猝不及防，恨长辈习惯性的独自逞强，恨世事偏偏不肯留一点余地。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所有安慰的话语此刻都苍白空洞，轻飘飘的字句根本托不住这份沉重的悲伤。
汹涌的哭声渐渐平息，哽咽的起伏一点点平复下来。
曾也靠在她怀里，闭紧双眼，不再吐出半个字，胸腔起落变得平缓绵长，绵长均匀的呼吸落在始初的颈窝。
始初低头一看，连日紧绷透支的人，终究撑不住重重睡了过去。眼底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脸色苍白憔悴，眉头依旧轻轻蹙着，即便沉入睡眠，心底的煎熬也没能彻底散去。
始初放轻所有力道，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曾也身形清瘦，抱在怀里轻飘飘的一片。
她稳住脚步，避开院内凹凸的青石板路，抱着怀中熟睡的人，一步步走出老宅的院门，朝着两人一同租住的公寓慢慢走去。
曾也将所有硬撑的铠甲轰然卸下，一道背影托住另一道摇摇欲坠的余生。
一口气抱着人攀上八层楼梯，楼道间的晚风顺着窗户钻进来，吹得始初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踏进房门的那一刻，手臂发酸发抖，双腿止不住发软发飘，浑身的力气几乎被抽空。她轻手轻脚将曾也安稳放在床上，撑着床边喘着粗气，低声自嘲嘟囔了一句
“平时我真该多运动运动。”
指尖轻轻拂去曾也眼角残留的泪痕，始初俯身，在她微凉的额头印下一记轻柔安稳的吻。
气息落在耳畔，轻声低语，温柔得抚平所有紧绷的褶皱。
“曾老板，好好睡一觉吧。阿婆那边，我来打理。”
房间里的日光从窗帘缝隙反复轮转，白昼更迭黑夜，一晃便是整整三天三夜。
两座城市拉扯着她全部的生活。
大大小小的杂事全都压在始初肩上。
北城是她的工作战场，新书《她的故乡》热度居高不下，出版社敲定的签售行程、稿件修改、访谈邀约接踵而至，推脱不开。
于是奔波成了常态。
她在南城守完病房，便攥着稿子赶车折返北城。
活动一结束，立刻收拾行李马不停蹄赶回南城。
高速与高铁的车窗映着她疲惫的侧脸，一半是必须完成的工作前程，一半是放不下的爱人与病重的长辈。
往返穿梭于北城的喧嚣会场和南城压抑安静的病房之间，她硬生生把自己拆成两半，一边维持光鲜的作者身份，一边默默兜住曾也崩塌的整片生活。
关于告别 暂时的 永远的 我都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覆水难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