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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分钟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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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三分钟
高二下学期,班主任又换座位了。
那段时间她好像对座位安排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热情。每隔两三周就要调一次,理由是“防止同桌之间产生惰性”。全班都很烦这件事。每次她拿着新的座位表走进教室,底下就是一片哀嚎,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她听见,又刚好不会真的惹她生气。
但那天不一样。
那天她念新座位表的时候,我听见宋屿的名字,随后不久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前后桌。我在他后面。时隔大半个学期,我又坐在他的附近,这次是正后面。
我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不到一秒的停顿。然后我继续收拾笔袋,把笔一根一根放进去,一根,两根,三根。黑色的签字笔,蓝色的圆珠笔,自动铅笔,橡皮。放完了,拉上拉链。
脸上没有表情。我练过很多次。
不是刻意练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自己每次听见他的名字,或者看见他走进教室,或者从别人嘴里听见关于他的什么事,脸上就会不由自主地发烫。我怕被人看出来,就开始练习。在心里数数,深呼吸,把视线移到别的地方。后来练成了。不管心里在经历什么,脸上都只是平平淡淡的。
但那天数数不太管用。
我坐在他后面。这个念头像一颗弹珠,在我脑子里滚来滚去,碰到哪里都响。
教室里乱哄哄的。大家都在搬桌子、挪椅子、抱着书包找自己的新位置。有人抱怨有人笑,有人趁乱把同桌的笔袋藏起来。孟晚晴被调到了另一组,临走时敲了一下宋屿的肩膀,说终于不用收你作业了。宋屿说了句什么,被周围的嘈杂盖住了,没听清。
我低着头把桌子往前挪了几寸。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他已经坐好了。
然后他侧过身来。
不是完全转过来。只是身体偏了一个角度,右肩往后靠了一点,右手随意地搭在我的桌角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那颗很小的痣。校服袖口往上蹭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青色的血管还是那样安静地伏在皮肤底下。
他的脸没有完全转过来。但我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从眼角的方向,很轻地,像是不经意地,落在我这边。
他在看我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先把自己嘲笑了一遍。怎么可能呢。他为什么要在意一个坐在他后面的人是谁。我在这个班里的存在感大概跟教室后面的饮水机差不多——大家都知道它在那里,但没有人会特意去看它一眼。偶尔接水的时候才会想起它,接完了就走。
可是那个感觉太真实了。
他的肩膀微微绷着。耳朵朝我的方向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搭在我桌沿上的那只手,手指没有动,但也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放着,像是一件东西被随手搁在那里,搁得很自然。
我的脸颊开始发烫。
不是那种突然烧上来的烫。是很慢的,从颧骨开始,一点一点往四周漫。像墨水滴在宣纸上,洇开的边缘越来越远。我把视线钉在面前空荡荡的桌面上,不敢往他那边偏一分。
眼眶也跟着热起来。
是那种生理性的热意。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太用力了。太用力地假装若无其事,太用力地控制呼吸,太用力地祈祷。
我在心里祈祷。
不要把我调开。不要把我调开。不要把我调开。
我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祷。也许没有向谁。只是把这五个字在心里反复念,念得久了,就好像真的会有谁听见似的。念到后来,字和字之间的界限模糊了,变成一团混沌的声音,像海堤下面退潮时的水声,翻来覆去地响。
教室里的人声渐渐落定了。大家差不多都坐好了,只剩几个动作慢的还在收拾。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拿着座位表做最后的核对。她的视线从纸上抬起来,扫过整个教室。
扫到我这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的心也跟着停了一下。
“你——”
她指了指我。
“跟第三排刘洋换一下。”
刘洋个头比我高不少。坐在那个位置会挡到后面的人。班主任的理由很充分。充分到我没有任何立场说一个不字。她甚至不是在跟我商量。她只是在宣布一个修正。
我低下头。
“好。”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太轻了。轻得像退潮时留在滩涂上的水洼,太阳一晒就会干。
他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手从我桌沿上收回去的。也许是在班主任叫我的时候。也许更早。也许他根本没有注意过自己的手搭在哪里。那只手现在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我看不见。
我把桌子往后挪了一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课本。笔袋。水杯。练习册。我把它们一件一件放进书包里。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从容。是因为手在抖。很轻的抖,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我自己知道。拇指和食指捏不住笔袋的拉链,捏了两次才捏住。
整个过程我没有看他一眼。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我怕看到他无所谓的样子。怕他正在跟新同桌说话,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在收拾东西。怕那只搭在我桌沿上的手,对他来说跟搭在窗台上、栏杆上、任何一个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我更怕看到另一个可能。
怕他脸上也有一点点失落。
就一点点。眉毛微微低着,嘴唇抿着,手指在桌沿上多停了一秒。
如果是那样,我会受不住。
因为那意味着这一切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意味着他侧过身来的时候,可能真的在用眼角看我。意味着他搭在我桌上的手,可能真的不是随便放的。
意味着我本来可以坐在他后面。
然后被调走了。
那个“一点点失落”会比“完全无所谓”更让我难过。因为无所谓至少是确定的。而那一点点失落会变成一个永远的疑问——他是不是也有一点在意?多在意?那一点在意够不够让我在多年后的某个下午,忽然想起来,心里还是会轻轻揪一下?
我不要这个疑问。
所以我低下头。收拾东西。站起来。走到刘洋的位置坐下。
整个过程,没有看他一眼。
刘洋的位置在第三排,靠墙。离他的位置隔了一整列,还有两排的距离。如果我要看他,我需要掉回头去,那样太明目张胆,而我并没有如此突兀转头看他的正当理由。
我盯着桌面发呆了一小会儿。然后打开课本。
那天放学后我没有马上走。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扬起来,在傍晚的光里浮浮沉沉的,像很小的雪。
我把抽屉里的东西又收拾了一遍。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是不想走。走了就好像承认这件事真的结束了。三分钟的事。从我知道自己坐在他后面,到被调走。三分钟。也许还不到。
我坐在那个陌生的座位上。桌面被人贴过贴纸,撕掉后留下一块浅色的印子,像一片形状奇怪的云。我用指甲刮了刮那块印子,刮不掉。
窗外是紫荆树。花还在开,紫色的,被傍晚的光照得不太真切。风吹过来,花瓣簌簌地落,有几片贴在窗户玻璃上,停一会儿,又被风带走。
我想起他搭在我桌沿上的那只手。
手指微微蜷着,无名指上的那颗痣。如果班主任没有把我调开,我现在应该坐在他后面。抬头就能看见他的后脑勺。他写字时微微左偏的头。他翻书时的手指。他偶尔往后靠的时候,椅背会碰到我的桌沿。
我会每天收作业的时候把本子递给他。会说“给”,他会说“哦”。会比以前多说很多个“给”和“哦”。
但是没有。
我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很长。傍晚的光从西边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很不情愿跟上来的人。
经过他座位那排窗户的时候,我往里面看了一眼。他的位置空着。桌面上摊着那本物理练习册,封面朝上。压在练习册上的那支笔,笔盖没有盖。
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味道。
湛江的风永远是湿的。傍晚尤其湿。从海上漫过来的水汽裹着咸腥味,把紫荆花的气味也裹进去,混成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我后来在很多地方闻过很多种风,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我走下楼。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防溺水通知,红色的字,被海风潮得卷了边。一楼拐角的地方有一面镜子,是值周老师用来整理仪容的。我路过的时候看了自己一眼。
刘海遮着眉毛。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练得真好。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高二那层走廊的灯已经亮了,白色的,把一排窗户照成一个个方形的光。
三分钟。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那三分钟到底算什么。算幸运还是不算。算得到过还是算从来不曾拥有。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但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那三分钟里,我坐在他后面。他的右手搭在我的桌沿上。他的肩膀偏过来,耳朵朝我的方向。
哪怕只是三分钟。
哪怕他可能只是在看窗外。
哪怕那一切都只是我一个人编造的。
那三分钟是真的。
我骑上车,拐进海滨大道。路灯刚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风从海上吹过来,把我的刘海吹起来。
我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伸到眼前,张开五指,又握住。握住,又张开。
今天这只手离他的背影只有几十厘米。
差一点就可以碰到了。
我没有碰。
我握住车把,加速骑进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