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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叮咛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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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叮咛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说是冬天,其实也没有多冷。湛江的十二月,北方已经供暖了,我们还在穿一件薄外套。但那年确实比往年凉一些,教室的窗户上居然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有人在上面画笑脸,画完很快就被新的雾气盖住了。上午第三节课,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雾会散一点,能看见外面的紫荆花开得正盛,花瓣落了一地,紫色的,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那段时间我喜欢抄歌词。
不是什么郑重其事的爱好。就是晚自习之前,作业写累了,拿出一个浅绿色的软抄本,把耳机里的歌一句一句抄下来。本子是学校门口文具店买的,封面印着一只白色的猫,猫的眼睛是蓝色的,看起来不太聪明。
抄歌词的时候,我会把字写得很慢。一句歌词抄完,笔尖在纸上停一停,再抄下一句。好像这样就能把那首歌多留一会儿。
那天我抄的是张韶涵的《亲爱的,那不是爱情》。
这首歌我听了很久了。最喜欢里面一句“教室里那台风琴叮咚叮咚叮咛”。第一次听的时候,我以为她唱的是“叮咚叮咚叮咚”,后来看了歌词才发现是“叮咛”。叮嘱的叮,叮咛的咛。风琴声像在说什么话。这个发现让我高兴了很久,好像比别人多听懂了一层。
我把那句抄下来。叮,咚,叮,咚,叮,咛。每个字都写得很慢。
其实我们教室里没有风琴。
只有头顶的吊扇,转起来嗡嗡响,把白色的日光灯管晃出细细的影子。窗外是紫荆树,再远一点能看见操场边上的木麻黄,细细的叶子像绿色的雨丝挂在那里。更远的地方,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海湾,灰蓝色的,上面漂着几艘渔船,小小的,像谁随手搁在那里的。
湛江的风是湿的。从海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晚自习之前的风最舒服,不冷不热,把教室里一天的闷气都换一遍。我有时候会放下笔,把手伸到窗外去,让风吹过指缝。
“你在抄歌词?”
孟晚晴突然回过头来。她是宋屿的同桌,脸圆圆的,笑起来声音很大,说话带着一点粤语的口音,尾音往上扬。收物理作业的时候会拿本子敲不交的人的头,敲宋屿的时候尤其用力,宋屿也不躲,只皱一下眉说“知道了”。
我跟她不熟。她突然回头,我吓了一跳,笔差点掉在本子上。
“嗯。”我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她下巴搁在我桌沿上,扫了一眼本子上的字。“张韶涵的?”
我点头。
“你会唱这首歌?”
“会呀。”
“那你唱几句听听。”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纯粹的好奇,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孟晚晴就是这样的人,想什么就说什么,说完就笑,笑完就过。我很羡慕她。
我几乎没有犹豫。
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那首歌我听太多遍了。洗澡的时候唱,骑车经过海滨大道的时候唱,晚上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唱。风从海上吹过来,把晾着的衬衫吹得鼓起来,我一边收衣服一边哼那句“叮咚叮咚叮咛”。
我知道自己能唱好那一句。我练过很多次,知道哪里该轻,哪里该拖长,哪里该把声音收住。
我吸了一口气。
“教室里那台风琴叮咚叮咚叮咛。”
声音从喉咙里升起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我把音调控制得跟原唱差不多,不往上飘,也不往下掉。最后一个“咛”字,我学着张韶涵的唱法,轻轻收住,像把一片叶子放在水面上。
孟晚晴的眼睛瞪大了。
我同桌赵颖也转过头来,嘴巴微微张着。
但让我最感到意外的是他。
宋屿回过头来。
他的肩膀先动,然后是侧脸,然后是眼睛。他看过来的时候,我没有看他。我盯着歌词本上“叮咛”两个字,笔尖停在“咛”的最后一笔上。但我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像教室里的吊扇忽然停了一秒,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从海上吹过来的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你居然会唱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不是客套的意外,是真的没料到的那种。他的眉毛微微扬着,眼睛比平时睁得大一点,像不认识我似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把本子合上了。
孟晚晴在旁边起哄:“唱得好好听!你再唱一句嘛!”
“不了。”我把笔放回笔袋里,拉上拉链。
她撇撇嘴,转回去了。宋屿也转回去了。
但我好像看见他转回去之前,又看了我一眼。很短的,像是无意的。他把右手搭在桌沿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笔继续做题。那根无名指上的痣,在日光灯下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
窗外吹进来的风把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把歌词本塞进抽屉里,拿出晚自习要做的数学卷子。第一道题是函数,求定义域。我读了两遍题目,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朵里全是自己刚才的声音。“教室里那台风琴叮咚叮咚叮咛。”有没有跑调?音准对不对?那个收尾会不会太轻了?
然后我又想,他说“你居然会唱歌”的时候,“居然”那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一点。是什么意思呢。是觉得我不应该会唱歌吗。还是觉得我一直不说话,不像会唱歌的人。还是什么意思都没有,只是顺口那么一说。
我盯着数学卷子,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第三个圈画到一半,我发现自己画的是一个音符。
晚上回家,我骑着单车经过海滨大道。
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风从海上吹过来,把我的校服吹得贴在身上。我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空气里有咸腥的味道,是退潮时海泥的气息。我从小闻到大,从来不觉得好闻,但那天晚上觉得还行。
我把耳机塞进耳朵里。《亲爱的,那不是爱情》已经单曲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张韶涵的声音很亮,像冬天窗户上结的冰凌,透明又锋利。她唱“太美的承诺因为太年轻”,唱“但亲爱的那并不是爱情”。
我骑着单车,跟着哼。
骑到海滨公园门口的时候,我在路边停下来。海堤下面是一片滩涂,退潮后露出黑色的泥,上面插着几根木桩,拴着小渔船。船身被漆成蓝色和红色,在路灯下颜色看不真切,只是深深浅浅的影子。
我把车支好,在海堤上坐了一会儿。
海风把我的刘海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想起他回头的样子。肩膀先动,然后是侧脸,然后是眼睛。那个顺序我记得很清楚。像慢放。
他说的那句话——“你居然会唱歌?”——在我脑子里被翻来覆去地播放。我试着给它配上不同的语气。惊讶的。欣赏的。随口一说的。每一种听起来都不一样,但我说不准到底是哪一种。就像那道怎么都解不出来的函数题,条件看起来都齐了,但定义域就是求不出来。
我把一颗石子踢进海里。没听见落水的声音。太远了。
骑车回到家,爸妈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到床上。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海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那道白线也跟着晃。
我拿出手机,把《亲爱的,那不是爱情》又点开。
张韶涵唱到那句的时候,我跟着在心里默唱。叮,咚,叮,咚,叮,咛。
然后我确认了。没有跑调。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我小时候贴的贴纸,是一只海豚,边缘已经翘起来了。月光照不到那里,海豚隐在暗处,只有轮廓。
他回头看我那一眼,被我反复拿出来咀嚼。惊讶的,意外的,重新审视的。也许还有一点欣赏。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是我为数不多的、在他面前闪闪发光的时刻。虽然短暂得像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