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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梯道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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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楼梯道
高一冬天。文理分科之后。
我在文科班,他在理科班。中间隔了十二个教室,和整个年级的喧闹。文科班在教学楼最东头,理科班在最西头。每天早上我从东边的楼梯上来,他从西边的楼梯上来。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走廊的两端,像住在一条河的上游和下游,喝的是同一江水,但从来不会遇见。
唯一的交集是做早操。
全校一起站在操场上,按班级排成方阵。广播里的音乐永远不在调上,体育老师在主席台上喊口令,声音被麦克风放大得变了形。我们跟着抬手、踢腿、转身,动作整齐得像一群被风吹动的草。
我站在文科班的队伍里,他在理科班那边。中间隔着十几个班的距离,我踮起脚也看不见他。但我知道他在那里。做转体运动的时候,我会往那个方向多转一点。不多,就一点。刚好够看见理科班那片深蓝色的校服,看不清任何一张脸。
但我还是每次都看。
解散的时候人群涌向同一个楼梯口。
那是我们唯一可能靠近的时刻。几百个人挤在一起,校服和校服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前面的男生在跟后面的男生打闹,旁边的女生挽着手臂聊天,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我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有时踩得稳,有时踩不稳。
许念在楼梯下面朝我挥手。
她是我初中同班的班花,也是我现在最好的朋友。分科后她去了理科班,刚好和宋屿同班。这件事我知道,但我从来没有问过她关于他的任何事。不是不想问。是不敢。怕问多了她会察觉,怕问少了等于没问。后来干脆什么都不问。
许念长得好看。不是那种用力过猛的好看,是随随便便就好看。马尾扎得高高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初中那会儿班里至少有一半男生喜欢过她,另一半是不好意思承认。我跟她走在一起的时候,常常会想,别人看见我们俩,大概会想这俩人怎么成了朋友。
但她不在乎这些。她挽住我的手臂的时候,力气很大,像怕我跑掉似的。
“走!”她拽着我往楼梯上挤。
人太多了。我们被挤散了一次,我伸手去够她,够到了她的手,重新握住。又被挤散了一次,又握住。她的手掌比我大一点,手指很软,握起来像握着一团丝滑的锦帛。
第三次被挤散的时候,我松开了她的手。
人群从后面涌上来,我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我头也没回,右手往后伸,手指张开,往身后摸索。
这个动作我做得很自然。因为认定了身后是许念。认定了那只手会在那里等我。认定了我往后一摸,就会摸到那团暖和的、柔软的锦帛。
我的手指碰到了一只手掌的边缘。
但不是许念的手。
那只手比许念的大。骨节更分明。皮肤的温度更高一点。
我回头。
宋屿站在我身后。
他的右手刚好抬在我肩膀的高度。我的手指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要握住他的手了。也许一厘米。也许更少。我的指尖贴着他的手掌边缘,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微微绷着,掌纹的纹路很浅。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楼梯道里很吵。后面的人在往前挤,旁边的人在说笑,楼上有人往下跑,脚步声咚咚咚地砸在台阶上。但那一秒,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像收音机被调小了音量,只剩下电流的嗡嗡声。
他的眼睛在楼梯道的光线里,不是棕色,是近乎黑色的深。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像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我的手,但也并不觉得意外。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对不起。”
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轻得连自己都差点没听见。周围太吵了,我不知道他听清了没有。
我飞快地转回去,在人群里找到许念的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还是那样软软的,暖暖的。我握得很紧,像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
“怎么了?”她回过头。
“没事。挤了一下。”
我拽着她往上走。台阶一级一级,我走得很快,快到她抱怨说你慢点呀。我没有慢。我低着头,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一步,两步,三步。没有回头。
但我感觉到了。身后有一道目光。
也许是真的。也许是我编的。也许是楼梯道里拥挤的人群让我产生了错觉。也许他根本没有看我,他只是在看脚下的台阶,看前面人的背影,看任何东西。
但那一刻我的后脑勺是烫的。像有一小片阳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我后脑勺上。
走出楼梯口,走廊里的光一下子亮起来。许念松开我的手,说下节课是物理,要赶紧走了。我说好。她往西边跑了,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我往东边走。文科班在最东头。
走廊很长。我走得很慢。
我把右手举到眼前。就是这只手。刚才差一点牵到他的手。不,不是牵。是碰到。差一点碰到。
差多少呢。
我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留出一道很窄的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漏过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我的眼睛上。
大概就是这么多了。
我把手放下,插进校服口袋里。口袋里有昨天用过的纸巾,还有一颗忘了吃的薄荷糖。糖纸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把手举到天花板的灯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
手指还是那五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三条最深的掌纹,老人说一条是命,一条是运,一条是爱。我不知道哪条是哪条。三条线在掌心交叉,像一个小小的岔路口。
今天这只手差点碰到宋屿的手。
我把手放下来,贴在脸上。掌心是凉的。不像握住他手腕那一次。那一次掌心是热的,借来的温度,很久才凉掉。这一次什么都没有碰到,所以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我还是把那只手贴在脸上,很久没有拿开。
后来我把这件事反复想过很多遍。每一遍都会发现一些新的细节。他当时站在我身后,右手刚好抬在肩膀的高度——他为什么要抬到那个高度?是要扶栏杆吗?可栏杆在左边。是被人群挤的吗?可他站得很稳。
还是他本来想拍一下我的肩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自己。笑自己可以把一件毫无意义的事翻来覆去地想这么久,还每次都能想出新的意思。
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想通过。
那天在楼梯道里,我回头说“对不起”的时候,他的嘴唇好像动了一下。
像要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也许是被周围的嘈杂盖住了。也许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也许他的嘴唇根本没有动,只是我的记忆在这么多年里,一点一点给他加上了我想象中的细节。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把右手贴在脸上,掌心贴着脸颊,手指蜷起来,像握着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有握到。
但掌心是暖的。
不是他的温度。是我的温度。我自己的脸发烫,把掌心也捂热了。我自己的温度,假装是别人的。
那颗薄荷糖在口袋里,被我翻来覆去捏了很久。糖纸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像窗外紫荆花落在地上的声音。后来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凉的。很凉。从舌尖一直凉到喉咙。
我想,没关系。
差一点就碰到了。
差一点就够到了。
差的那一点,就是我整个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