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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闭门一月   沈昭宁 ...

  •   沈昭宁闭门守孝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反应最快的是二婶钱氏。
      当天下午,钱氏就带着一篮子水果和一罐鸡汤,亲自登门“探望”。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两朵赤金簪花,走路带风,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
      “昭宁啊,二婶听说你身子不好,特地来看看你——”
      春兰挡在门口,福了福身,不卑不亢地说:“二夫人,小姐说了,守孝期间不见客。大夫也嘱咐了,要静养,不能劳神。”
      钱氏的笑容僵了一瞬,伸着脖子往里张望,嘴上却不饶人:“我可不是客,我是她二婶,一家人哪有见外的道理?”
      “二夫人恕罪,小姐已经歇下了。”春兰半步不退。
      钱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没能进去,悻悻地把篮子递给春兰,嘴里嘟囔着“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见外”,扭着腰走了。
      春兰关上门,回到屋里,沈昭宁正坐在窗前翻一本旧账册。
      “走了?”沈昭宁头也没抬。
      “走了。”春兰把篮子放在桌上,打开看了看,“一篮子梨,一罐鸡汤。梨看着倒是新鲜,鸡汤……闻着也正常,要不要让秦墨验验?”
      “不用验,直接倒了。”沈昭宁翻过一页账册,语气平淡,“她送的东西,就是干净的,我也不喝。”
      春兰应了一声,端着鸡汤出去了。
      秦墨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排从厨房端来的碗碟,正一样一样地查验。她做得很认真,每一样都要先看颜色,再闻味道,最后用筷子蘸一点放在舌尖上尝。
      许三教她的法子,她一样都没落下。
      沈昭宁透过窗户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又低下头继续看账册。
      她让春兰对外说是“闭门静养”,其实每天都在做三件事。
      第一件,看账册。
      密库里的账册她不能全部搬出来,太扎眼。所以她每次都是深夜翻墙进去,挑几本带回来,天亮之前再还回去。一夜只带一本,一本只看一遍,看完之后把关键数字和名字记在心里,天亮之前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这法子笨,但安全。
      二叔的眼线每天都在院门口晃悠,但没有人进得来。她屋里没有账册,没有信函,什么都没有。所有的秘密都在她脑子里。
      第二件,等许三。
      许三每隔三天来一次,以“复诊”为名,实际上是在给她传递外面的消息。仁济堂那个张大夫的徒弟,已经被许三用几壶好酒套出了不少话。药方还在找,但已经有了眉目。
      第三件,跟弟弟吃饭。
      沈昭远每天下学之后都会来姐姐这里坐一会儿,吃几块点心,说几句话。沈昭宁不跟他讲那些沉重的事,只是问他学堂里学了什么,先生讲了什么,同窗们说了什么。
      她要用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把弟弟的心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闭门第七天的晚上,许三带来了一个消息。
      “大小姐,张大夫那个徒弟说了一件事。”许三坐在窗下,声音压得极低,“三年前,二老爷身边的一个管事去过仁济堂,找张大夫开了一副方子。那方子不是给人治病的,是给——”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外,确认没有人偷听,才继续说下去。
      “是给一匹老马‘调养身子’的。那管事说,那匹老马年纪大了,吃不下草料,想开副方子让它走得痛快些。”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给一匹老马“调养身子”,让它“走得痛快些”——这是把毒药说成了给马用的人道法子。张大夫心里清楚那方子是做什么的,但他还是开了。
      “那管事的名字,张大夫的徒弟还记得吗?”
      “记得,姓周,单名一个‘安’字。是二老爷院里的,专门管采买的。”许三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这是他三年前去仁济堂的取药记录,在下从药铺的旧账本上抄来的。”
      沈昭宁接过纸条,借着灯光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一个日期——三年前的六月十五,正是父亲开始“体弱多病”的那个月。还写着一个名字——周安。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但她现在还不能用这份证据。
      周安是二叔的人,就算她拿着这张纸条去族里告状,周安也可以一口咬定是给马取的药。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把这个链条上的每一环都扣死,才能让二叔无处可逃。
      “许大夫,继续盯着那个徒弟。还有,帮我查查周安这个人,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平时跟谁走得近,有没有什么把柄。”
      许三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大小姐,在下多嘴问一句,这些事……要不要告诉少爷?”
      “不要。”沈昭宁的回答斩钉截铁,“他现在还小,知道得太多对他没好处。等我这边准备好了,我亲自跟他说。”
      许三不再多问,背起药箱告辞了。
      闭门第十五天。
      沈昭宁的闺房里,已经堆满了她手抄的账册摘要。她用一种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暗号记录每一笔可疑的账目——某年某月,二叔从公中支走了多少银子;某年某月,绸缎庄的账上多了一笔说不清楚的亏损;某年某月,二叔以“修缮祠堂”为名从库房领了一大笔银子,但祠堂根本没有修缮过。
      这些数字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她已经能看清楚二叔这些年是怎么把沈家的银子一点一点搬进自己口袋的了。
      他不是一下子吞掉一大块,而是一刀一刀地割,每次割一小块,让人察觉不到。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肉已经被他割走了一大半。
      前世没有人发现这些,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二老爷是好人”。
      这一世,她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这个“好人”的皮囊底下,藏着一只什么样的恶鬼。
      闭门第二十天,沈昭远带来了一个消息。
      “姐姐,二叔说要给我请个新的先生。”沈昭远一边啃着姐姐给的枣糕,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说是原来的先生学问不够,要请一个进士出身的老先生来教我。”
      沈昭宁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二叔有没有说,那个老先生叫什么?”
      “好像姓孟,叫什么我没记住。二叔说那个人很有学问,教过好几个举人。”沈昭远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其实我觉得原来的先生挺好的,就是有点凶。”
      沈昭宁没有接话,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弟弟。
      姓孟的进士。她前世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但二叔突然要给弟弟换先生,绝对不会是出于好心。他一定是在原来的先生那里碰了壁——原来的先生是父亲在世时请的,为人正直,不会帮二叔说那些“姐姐迟早要嫁人,沈家要靠你”之类的话。
      换一个自己人,才好给弟弟“上课”。
      “昭远,新先生来了之后,他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在心里,回来告诉姐姐。”
      沈昭远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姐姐想知道,二叔给你找的先生,是不是真的有学问。”沈昭宁笑了笑,捏了捏弟弟的脸,“再说了,你不告诉姐姐,姐姐怎么知道你在学堂里有没有用功?”
      沈昭远嘿嘿笑了两声,不疑有他,继续啃枣糕。
      闭门第二十五天。
      春兰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小姐,二老爷那边传话来了,说是月底要开族会,商量少爷读书的事,请小姐务必到场。”
      沈昭宁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
      族会。商量弟弟读书的事。
      说是商量读书,实际上恐怕是要借着这件事,在族老面前正式把弟弟的“监护权”从她手里拿走。毕竟她只是个未出阁的姐姐,而二叔是家族长辈,在所有人看来,由二叔来安排弟弟的前程,是天经地义的事。
      “告诉他们,我会去的。”
      沈昭宁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名字:沈宏义、周安、孟先生。
      然后在这三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连在一起。
      二叔以为她闭门一个月是在养病,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个月里,她已经把他在沈家埋下的那些暗桩,一根一根地挖了出来。
      月底的族会,她会让所有人知道——沈家嫡长女,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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