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族会对峙 月底的族会 ...

  •   月底的族会设在沈家祠堂的偏厅。

      天还没亮,春兰就起来替沈昭宁梳洗。今天不比往常,不能穿得太素净让人看轻了去,但也不能穿得太鲜亮让人说闲话。春兰翻遍了衣柜,最后挑出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不张扬,但仔细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小姐,今日二老爷肯定要提少爷的事,您打算怎么办?”春兰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小声问。

      沈昭宁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这一个月闭门不出,肤色白了几分,倒显得更加清冷。她从妆奁里取出一支银簪,插在发髻上,不多不少,就这么一件首饰。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闭嘴。”

      春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昭宁带着秦墨出了院门。走到半路,沈昭远从假山后面蹿出来,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姐姐,我今天好看吗?”沈昭远转了个圈,得意洋洋。

      “好看。”沈昭宁替他正了正衣领,“到了祠堂,少说话,多看。别人问什么,你就说‘听姐姐的’。”

      沈昭远用力点了点头,牵住了姐姐的手。

      祠堂偏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三叔公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正在喝茶。四叔公和六叔公坐在左右两侧,各自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二叔沈宏义坐在三叔公下手,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面容温和,看起来倒像是个好说话的长辈。

      沈昭宁牵着弟弟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不施粉黛,清清淡淡的,像一株长在深谷里的兰花。但这株兰花的眼神,却让在座的几个老人都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太稳了,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姑娘该有的沉稳。

      “昭宁给三叔公、四叔公、六叔公、二叔请安。”她松开弟弟的手,屈膝行礼,动作不紧不慢,挑不出一点毛病。

      沈昭远也跟着行了礼,然后乖乖站在姐姐身后。

      “好好好,坐吧。”三叔公笑呵呵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沈昭宁坐下,目光扫了一圈。二婶钱氏没来,倒是二叔身边多了一个生面孔——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蓝色长衫,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一看就是读书人。

      这大概就是那个姓孟的进士了。

      “昭宁啊,”沈宏义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今日叫你来,是想商量商量昭远读书的事。原来的先生年纪大了,前几日告了病,说是教不动了。二叔琢磨着,趁这个机会给昭远换个好先生。”

      他指了指身边的老先生:“这位是孟先生,学问极好,教出过三个举人。二叔好不容易请来的,你看如何?”

      沈宏义说“你看如何”的时候,根本没打算让沈昭宁真的发表意见。在他看来,一个十二岁的丫头,能懂什么?不过是走个过场,让她点头就是了。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弟弟:“昭远,你觉得呢?”

      沈昭远按照姐姐事先教的,老老实实地说:“听姐姐的。”

      沈昭宁这才转过头来,看着二叔,微微一笑:“二叔,昭远年纪还小,换先生不是小事。我想先问问孟先生几个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

      沈宏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他看了一眼孟先生,孟先生微微点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问吧。”沈宏义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沈昭宁转向孟先生,语气不卑不亢:“孟先生,您教过这么多学生,想必很有经验。我想请问,您教学生读书,是为了让他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还是为了让他明事理、辨是非?”

      孟先生捋了捋胡须,微微一笑:“二者皆有之。读书不为功名,如同耕田不为收获,那是空谈。但功名之外,做人更是根本。”

      沈昭宁点了点头,又问:“那依先生之见,明事理、辨是非,最重要的是什么?”

      “自然是读圣贤书,知礼义廉耻。”孟先生的回答滴水不漏。

      “那学生再请问先生,”沈昭宁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问题越来越不像是十二岁姑娘能问出来的,“若是有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帮着坏人做坏事,那这书是读对了还是读错了?”

      孟先生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宏义。

      偏厅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三叔公放下紫砂壶,皱起了眉头。四叔公和六叔公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沈宏义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干咳了一声:“昭宁,你问这些做什么?孟先生是来教昭远读书的,又不是来考秀才的。”

      “二叔别见怪。”沈昭宁笑了笑,语气乖巧,“我只是想替弟弟把把关。父亲在世的时候常说,选先生不只要看学问,更要看人品。先生人品端正,教出来的学生才不会走歪路。”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孟先生身上,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孟先生,您说是吧?”

      孟先生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请来的。沈宏义找他的时候,明说了“不需要教太多经史子集,多讲讲家族传承、长幼有序的道理”。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要他给沈昭远灌输“姐姐迟早是外人,你才是沈家未来”的观念。

      这种事他做过不止一次,每次都很顺利。但今天,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让他有一种被人看穿了的感觉。

      “大小姐说得极是。”孟先生勉强笑了笑,“老夫教书三十余年,最看重的就是人品二字。”

      沈昭宁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三叔公:“三叔公,我看孟先生学问人品都不错,就是有一点——他之前教过的学生都是外姓人,没有教过世家子弟。我听说世家子弟的教法跟寻常人家不一样,要学的不只是书本上的东西,还有家族规矩、人情世故。孟先生有没有教过这些,我想先问清楚。”

      三叔公点了点头,觉得这话说得在理。他看向沈宏义:“宏义啊,昭宁说的也有道理,孟先生有没有教过世家子弟的经验?”

      沈宏义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他花了大价钱请孟先生来,就是为了在课堂上给沈昭远“洗脑”。现在倒好,课还没上,先被沈昭宁将了一军。如果他硬要把孟先生塞进来,反而显得他心里有鬼。

      “三叔公说得对,是我想得不周全。”沈宏义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不快,“孟先生的事先放一放,我再给昭远找个更合适的。”

      沈昭宁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弯了弯。

      这一局,她赢了。

      族会散后,沈昭宁牵着弟弟的手往回走。沈昭远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全是崇拜:“姐姐,你好厉害!二叔的脸都绿了!”

      沈昭宁没有笑,蹲下身看着弟弟的眼睛,认真地说:“昭远,你记住,这世上没有谁是理所当然应该替你做决定的。二叔也好,三叔公也好,他们说的话,你都要先想一想,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沈昭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身后,沈宏义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姐弟俩远去的背影,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审视。

      这个侄女,比他想的要麻烦得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