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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姐弟夜话 家宴散了之 ...

  •   家宴散了之后,沈昭远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他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姐姐身后,从正厅跟到抄手游廊,又从游廊跟到姐姐的院门口。春兰回头看了他好几眼,他假装没看见,低着头继续走。

      “昭远。”沈昭宁在院门口停下脚步,“你不回去温书吗?”

      沈昭远揪着自己的衣角,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姐姐,我刚才在正厅……看见二叔的脸色不太好。”

      “嗯。”

      “他看你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沈昭远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孩子特有的敏锐,“像……像上次我把他的砚台打碎时那样。不,比那次还吓人。”

      沈昭宁看着弟弟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心里微微一软。

      这孩子比她想象的敏感。前世的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二叔看她的眼神有什么不同,但弟弟十岁就察觉到了。

      “进来吧。”她推开门,让弟弟进屋。

      春兰和秦墨去沏茶了,屋里只剩下姐弟两个人。沈昭远坐在桌边,两条腿够不着地面,晃来晃去的,手指不安地抠着桌沿。

      沈昭宁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这是她让春兰提前备下的,知道弟弟爱吃这个。

      “先吃点东西。”

      沈昭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忍着没动,仰着脸问:“姐姐,你是不是跟二叔吵架了?”

      “没有吵架。”沈昭宁把桂花糕推到他面前,“姐姐只是拿回了爹留给我的东西。”

      “可是二叔说,爹的东西都要归公中管。”

      “二叔说的,不一定都对。”

      沈昭远咬了一口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可是二叔是家里最大的长辈了,三叔公他们都说要听二叔的。”

      沈昭宁看着弟弟吃东西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的弟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被二叔一点一点收买的。先是送小马驹,再是给零花钱,然后告诉他“你姐姐是女孩子,迟早要嫁人,沈家以后要靠你”。这些话听起来都是好话,但每一句都是在姐弟之间挖沟。

      等沟挖得够深了,他们就会告诉他:“你姐姐挡了你的路。”

      然后弟弟就会亲手递上那杯毒酒。

      “昭远,”沈昭宁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觉得二叔对你好吗?”

      “好啊!”沈昭远不假思索地回答,“二叔送我小马驹,还说要教我骑马。上次我想吃糖葫芦,二叔让赵管事给我买了一整串。”

      “那你觉得,二叔对姐姐好吗?”

      沈昭远想了想,歪着头说:“二叔对姐姐……也还行吧。就是老催姐姐嫁人,说女孩子不能在家里留太久。”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她知道,现在的弟弟还太小,分不清“对你好”和“对你有企图”之间的区别。她不能强行把他从二叔身边拉走,那样只会让弟弟觉得姐姐在无理取闹。

      她要做的是让弟弟自己看见,二叔的“好”是有代价的。

      “昭远,姐姐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二叔送你的那匹小马驹,是不是养在马厩里?你去看过它几次?”

      沈昭远的表情僵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两次。二叔说等我再大些才能骑,所以就一直养在那里。”

      “那二叔有没有跟你说过,那匹小马驹每天要吃多少草料?要花多少银子?”

      沈昭远摇了摇头。

      “那姐姐告诉你。”沈昭宁伸出一根手指,“一匹马一天的草料加豆饼,至少要三十文钱。一个月就是九百文,一年就是将近十一两银子。这些银子,是从公中的账上出的。公中的银子,有一半是爹留下来的。”

      沈昭远瞪大了眼睛,桂花糕都忘了嚼。

      “所以二叔送你小马驹,花的其实是爹留给你的银子。”沈昭宁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觉得,这还算是二叔送的吗?”

      沈昭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在他的小脑袋里,二叔送他东西就是对他好,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姐姐不是说二叔不好。”沈昭宁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姐姐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没有白给的东西。别人给你一颗糖,总有一天会找你要一块金。你拿了别人的,就要还。但爹留给你的不一样,那是你应得的,不用还。”

      沈昭远沉默了很久,手里的桂花糕凉了也没吃。

      最后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姐姐,是不是我拿了二叔的东西,二叔就会让你不开心?”

      沈昭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弟弟拉过来,轻轻抱了抱。

      “昭远,姐姐只要你记住一件事——不管别人说什么,你和我才是一家人。爹不在了,咱们俩就是最亲的。二叔再好,他不是爹。三叔公再好,他不是爹。”

      沈昭远把脸埋在姐姐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姐弟俩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直到春兰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沈昭远才红着脸从姐姐怀里钻出来,不好意思地拿起桂花糕继续啃。

      “姐姐,我以后可以常来你这里吃东西吗?”他嘴里塞着糕点,含混地问。

      沈昭宁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是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从心底笑出来。

      “随时来,姐姐这里永远给你留着吃的。”

      送走弟弟之后,沈昭宁在窗前坐了很久。

      夜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她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在灯笼的光晕里拉成一条长长的影子。

      她想起前世弟弟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冷漠的,陌生的,像是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不知道二叔用了什么方法,把一个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叫“姐姐”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可以亲手递上毒酒的人。但她知道,这一世,她绝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发生。

      “春兰。”

      “奴婢在。”

      “从明天起,每天给少爷院子里送一份点心。不必贵重,但要用心,让他知道是姐姐送的。”

      春兰应了,又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小姐,您是不是太惯着少爷了?”

      沈昭宁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不是惯着。是抢在二叔之前,先把弟弟的心占住。

      人心里能装的位置是有限的,谁先住进去,谁就占了先机。二叔用银子和马驹去填,她用真心和陪伴去填。银子会花完,马驹会老,但姐姐就是姐姐,是永远换不掉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清冷的光洒在院中的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沈昭宁收回目光,从袖中摸出那把黄铜钥匙,在指尖转了转。

      密库里的账册她只翻了一小部分。父亲的遗书里提到的东西,远比盐引更复杂。她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些陈年的秘密全部挖出来。

      而在此之前,她得先让二叔觉得,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偶然翻到了一张旧字据,闹了个小小的误会。

      只有让敌人低估你,你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他最致命的一击。

      “秦墨。”

      “奴婢在。”秦墨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头发已经重新梳过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明天你去趟前院,找你爹说一声,就说我想请他帮个忙。”

      秦墨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小姐要我爹做什么?”

      “不急。”沈昭宁将那把黄铜钥匙重新藏好,语气淡淡的,“先把你的差事做好,别让人挑出错来。你爹那边,等我准备好了再说。”

      秦墨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一种被信任后的光亮。

      沈昭宁吹熄了灯,躺回床上。

      黑暗中,她听见春兰和秦墨在外间轻声说话,听见院墙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听见远处灵堂方向隐隐约约的诵经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裹在中间。

      但这一次,她不是网中的鱼。

      她是织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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