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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露锋芒 秦墨被叫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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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被叫到小姐院中的时候,正蹲在厨房后门洗碗。
她的手泡在冰凉的皂角水里,十根手指冻得通红,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上面有几道被管事嬷嬷拧出来的青紫痕迹。
“秦墨,大小姐叫你。”春兰站在厨房门口,语气不咸不淡。
秦墨愣了一下,连忙在围裙上擦干手,跟着春兰一路小跑到小姐的院子。她进府才半年,一直在厨房做粗活,连大小姐的面都没见过几回,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被叫来。
“你就在这儿等着。”春兰让她站在廊下,自己进去通报。
秦墨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那双沾满皂角沫子的布鞋,心里七上八下。厨房的嬷嬷说过,大小姐是府里最尊贵的人,她们这些粗使丫鬟连靠近正院的资格都没有。
“你就是秦墨?”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轻不重,却让秦墨浑身一僵。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素白孝服的少女站在门槛内,十二三岁的年纪,面容白皙清秀,一双杏眼平静地看着她,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奴、奴婢秦墨,给大小姐请安。”秦墨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得生疼。
“起来。”沈昭宁的声音不咸不淡,“抬起头让我看看。”
秦墨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她今年十四岁,比沈昭宁还大两岁,但因为常年吃不饱饭,长得又瘦又小,脸上没什么肉,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受了惊的兔子。
沈昭宁打量了她片刻,问:“你爹是前院的秦管家?”
“是。”
“你娘呢?”
“娘去年病死了。”秦墨的声音小了下去,“爹托了人才把我送进府里,说在府里好歹有口饭吃。”
沈昭宁点了点头。
前世她是在二婶把秦墨发卖出去的那天才知道这个人的。那天秦墨被两个婆子拖着往外走,拼命喊着“大小姐救命”,她站在廊下看了一眼,只觉得吵闹,转身就走了。后来她才知道,秦墨被卖到了那种地方,不到半年就死了。
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从今天起,你调到我院子里来。”沈昭宁说,“春兰,带她去换身衣裳,洗把脸。以后她跟你一起守夜。”
春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小姐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秦墨整个人都傻了,愣在原地好半天,直到春兰拉了她一把,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谢谢大小姐!谢谢大小姐!”
沈昭宁没有扶她,只是说了一句:“别磕了,额头磕破了还得花钱买药。”
秦墨破涕为笑,抹着眼泪跟春兰下去了。
沈昭宁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前世二婶之所以能轻易把秦墨发卖出去,是因为秦墨是厨房的粗使丫鬟,没有靠山,卖了就卖了,没人会在意。但秦墨的爹秦管家,手里握着沈家大半仆役的花名册和月钱账目,这个人虽然不掌实权,却是整座沈家大宅消息最灵通的人。
救了秦墨,就等于拉拢了秦管家。
一石二鸟。
这不是算计,这是前世用命换来的教训。
日头爬到三竿高的时候,二叔院里来了人。
来的是沈宏义身边的管事赵全,四十来岁,圆脸小眼,见人先笑三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只精明的老狐狸。
“大小姐,二老爷说午时在正厅设了家宴,请大小姐和少爷过去,族里几位长辈也在,有些事要商量。”赵全弯着腰,语气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沈昭宁正在窗前看书,闻言抬起头,语气淡淡的:“什么事?”
“这……二老爷没说,只说让大小姐务必到场。”
沈昭宁合上书,心里已经有了数。
家宴,族中长辈在场,要商量的事——无非是两样:要么是父亲留下的产业怎么分,要么是她的婚事。无论哪一样,都是二叔在试探她的底线。
“知道了,告诉二叔,我一会儿就到。”
赵全走后,春兰凑过来,小声说:“小姐,要不要换身鲜亮些的衣裳?那件藕荷色的……”
“不用。”沈昭宁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素白孝服,“父亲走了还不到一个月,我穿红戴绿,是想让人戳脊梁骨吗?”
春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沈昭宁带着春兰和刚换好衣裳的秦墨,穿过抄手游廊,往正厅走去。走到半路,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假山后面窜出来,吓了春兰一跳。
“姐姐!”
沈昭远穿着一身半新的青布袍子,头发用一根素色带子束着,脸上还沾着一点墨迹,显然是刚从学堂跑出来的。
“你怎么在这儿?先生不是在上课吗?”沈昭宁掏出帕子,替弟弟擦掉脸上的墨迹。
“先生今日告假了。”沈昭远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带着点紧张,“姐姐,二叔叫我们去正厅做什么?是不是……是不是要分家?”
沈昭宁的动作顿了一下。
分家。连十岁的弟弟都嗅到了这股味道,可见二叔的意图有多明显。
“不管二叔说什么,”沈昭宁蹲下身,与弟弟平视,“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姓沈,我也姓沈,咱们是一个爹娘生的。二叔说什么,你听着就好,不要搭腔,不要点头,有什么事,姐姐来应付。”
沈昭远用力地点了点头,牵住了姐姐的手。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三叔公、四叔公、六叔公三位族老坐在上首,二叔沈宏义坐在左首第一位,二婶钱氏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
沈昭宁牵着弟弟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十二岁的少女,一身素白,不施粉黛,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看起来朴素得近乎寒酸。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不急不躁,像一柄被布裹着的刀。
“昭宁给二叔、二婶、三叔公、四叔公、六叔公请安。”她松开弟弟的手,微微屈膝,礼数周全。
沈昭远也跟着行了个礼,然后乖乖站在姐姐身后。
“好好好,快坐快坐。”三叔公笑得满脸褶子,指着右首的位子让她坐。
沈宏义也笑了,笑得温和慈祥:“昭宁这几日瘦了不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二叔回头让厨房给你炖只鸡补补。”
“多谢二叔关心。”沈昭宁坐下,嘴角挂着得体的浅笑,“只是父亲刚走,昭宁实在没有胃口,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钱氏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这孩子就是太重情了。不过话说回来,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昭宁啊,二婶说句不好听的,你爹走了,你和你弟弟往后就靠你二叔了,你可得多听你二叔的话。”
沈昭宁垂下眼睫,语气温顺:“二婶说得是。”
沈宏义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终于进入了正题。
“昭宁啊,今日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他放下茶盏,语重心长地说,“你父亲生前名下有几处铺子,你也知道,铺子要经营,账目要管,不能一直空着。二叔琢磨着,趁几位族老都在,咱们把这几处铺子的归属定一定,往后该分红的红利,该入账的入账,也好让你和昭远往后有个依靠。”
来了。
沈昭宁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二叔的意思是?”
“二叔的意思是,这些铺子暂时由二叔来管,每年红利分三成给你和昭远,七成归公中。等昭远长大了,再把铺子交还给他。”沈宏义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一切都是为了姐弟俩好。
三叔公捋着胡子点头:“宏义这个安排妥当,昭宁一个女孩子家,不懂生意上的事,还是让宏义来管放心。”
四叔公也跟着附和:“是啊,女孩子家家的,学学女红针线就好,铺子的事别操心了。”
沈昭宁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话,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二叔脸上,轻声问了一句:
“二叔说的这几处铺子,包括城南那家绸缎庄吗?”
沈宏义的眼神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绸缎庄自然也在内。”
“可是,”沈昭宁歪了歪头,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父亲生前好像跟我说过,城南那家绸缎庄是他留给我的嫁妆,不归公中管。父亲还说过,这事他立了字据,放在……”
她故意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
“放在祠堂的账册里。”
满厅寂静。
沈宏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知道城南那家绸缎庄的账目有问题。三年前他挪用了绸缎庄的一笔银子去填补自己的亏空,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但如果沈文远真的立过字据、把绸缎庄单独划给了沈昭宁,那就意味着——绸缎庄的账本要被单独翻出来重新核查。
那笔银子,就藏不住了。
“昭宁,你记错了吧?”沈宏义干笑了一声,“你父亲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事?那时候你才多大?”
沈昭宁眨了眨眼,语气天真无邪:“父亲生病那年,我九岁。父亲说,昭宁还小,但将来总会嫁人,爹给你留个铺子做嫁妆,不管谁来要,你都不能给。”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清清澈澈地看着二叔,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但沈宏义从那目光里,看到了一丝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三叔公沉吟了一下:“既然文远生前有安排,那绸缎庄的事就先放一放。宏义,你把账册找出来看看,要是真有字据,就按文远的意思办。”
沈宏义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但还是点了点头:“三叔公说得对,我回头就让人去查。”
家宴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散了。
沈昭宁牵着弟弟的手走出正厅,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姐姐,”沈昭远小声说,“绸缎庄的事,爹真的跟你说过吗?我怎么不记得?”
沈昭宁低头看了弟弟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爹跟我说过很多话,你都睡着了,没听见。”
沈昭远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
沈昭宁没有告诉他实话。
父亲确实没有跟她说过绸缎庄的事。但她在密库里翻到了那份字据——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她只是选了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把这张牌打了出来。
不是为了绸缎庄。
是为了让二叔知道——她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丫头了。
身后的正厅里,沈宏义摔了一只茶盏。
“她怎么会知道绸缎庄的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怒气,“账册我都清理过了,字据也早该毁了——赵全!赵全!”
赵全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去祠堂,把文远留下的那些账册全部再翻一遍,一件都不许漏!”
赵全应声而去。
沈宏义站在满地碎瓷片中,阴鸷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那个素白的身影上。
这个侄女,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