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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许三与药 天亮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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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沈昭宁做了一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她去城南请大夫。
春兰按照她的吩咐,一大早就去了仁济堂。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肩上背着一只破旧的药箱,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倒是格外明亮。
这就是许三。
前世,这个人后来成了温玉衡手下最得力的仵作,专门替温家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但此刻的许三,还只是仁济堂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小大夫,因为得罪了药铺掌柜,被排挤到专门给穷苦人家看病的偏院,一个月也接不了几单生意。
“沈大小姐。”许三进了院子,规矩地行了个礼,语气不卑不亢,“春兰姑娘说府上有人身子不适,不知是哪位?”
“是我。”沈昭宁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伸出手腕,“这几日心神不宁,夜里总是惊醒,劳烦许大夫帮我看看。”
许三点点头,在她对面的小杌子上坐下,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垫在她手腕下。
三根手指搭上脉。
沈昭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许三的手指修长,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药碾和切药刀磨出来的。他把脉的姿势很标准,但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辨认什么不太寻常的东西。
“大小姐的脉象……”许三斟酌着措辞,“尺脉沉细,寸脉浮而无力,是气血两虚之象,兼有心悸失眠,确实是心神不宁。但——”他顿了一下,“老夫冒昧问一句,大小姐近日可曾接触过什么异味?或者饮食上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沈昭宁心中微动。
这个许三,果然有两下子。她的身体确实没什么大病,但昨夜翻墙时掌心被瓦片割破,伤口虽然处理过了,到底沾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再加上她这几日一直在翻看父亲那些旧物,那些陈年纸张上的霉味和墨味,多少也进了口鼻。
寻常大夫只会看出气血两虚,开几副安神补气的药就打发了。但许三会问“异味”,说明他注意到了脉象里那些细微的异常。
“许大夫好眼力。”沈昭宁收回手腕,示意春兰去关院门,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药瓶,放在许三面前,“我想请许大夫看看这个。”
许三拿起药瓶,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面色微变。
他又倒出少许粉末在指尖,捻了捻,放在舌尖尝了一丁点,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药——”他压低了声音,“大小姐从何处得来?”
“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药。”
许三犹豫了片刻,将药瓶放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此物名为‘销骨散’,无色无味,溶于水后不易察觉。少量服用会让人日渐消瘦、精神萎靡,看起来像是寻常的虚劳之症。若连续服用半月以上,五脏六腑俱损,药石难医。”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昭宁:“此药配制之法极为隐秘,整个江宁能认出此药的,不会超过五个人。大小姐,这药瓶里的粉末虽然只剩残渣,但从颜色和质地来看,至少是三年前的旧药了。”
三年前的旧药。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父亲是三年前开始“体弱多病”的。族里的人都说大老爷是操劳过度、伤了根本,连府里的大夫也是这么说的。可没有人知道,那些让父亲日渐消瘦的药碗里,装的是“销骨散”。
“许大夫,”沈昭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如果我告诉你,这瓶药是从一个死人嘴里剩下的残渣里取出来的呢?”
许三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是个聪明人。沈家的大老爷沈文远三年前“病倒”,七日前“病逝”,而这位沈大小姐手里拿着一瓶三年前的“销骨散”残渣来找他——这其中的意思,不用点破他也明白。
“大小姐,”许三站起身,后退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有些发颤,“在下只是一个小小的坐堂大夫,这种——”
“许大夫。”沈昭宁打断了他,站起身,与他对视,“你在这仁济堂一个月挣多少银子?”
许三一愣:“……二两。”
“我每月给你十两,请你做沈家的专用大夫。不,不只是大夫。”沈昭宁的目光落在他那双修长的手上,“我听说,许大夫不只懂医术,还懂验尸。”
许三的瞳孔微微震动。
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他年少时曾在刑部老仵作门下学过三年,后来因为不愿替人做伪证,被逐出师门,这才改行做了大夫。这件事在江宁无人知晓,这位沈家大小姐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问我怎么知道的。”沈昭宁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你只需要知道,我能给你的,不只是银子。你想要的公道、清白、还有让那个把你踩在脚下的人付出代价的机会——我都能给你。”
许三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因为不肯做伪证而被逐出师门的下雨天;想起在仁济堂被掌柜排挤、被同僚嘲笑的日子;想起那些明明可以救活、却因为没有好药而死在面前的穷苦病人。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素白孝服,头上簪着白花,看起来柔柔弱弱,像一株刚刚冒出土的嫩芽。可她的眼睛里没有十二岁女孩该有的天真和迷茫,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沉甸甸的清醒。
“大小姐想让在下做什么?”许三的声音稳了下来。
“三件事。”沈昭宁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我要你重新查验我父亲的遗体和用药记录,找出所有能证明‘销骨散’存在的证据。第二,从今日起,我吃的每一碗药、每一口饭,都要经你的手。第三——”
她顿了一下,目光投向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声音低下去:“将来有一天,我需要你在公堂上,把你今天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
许三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做大夫,这是站队。是站在沈家大小姐这一边,对抗那个如今掌控着沈家大权的二老爷沈宏义。如果赢了,他许三从此飞黄腾达;如果输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薄茧的手。
这双手,已经窝囊了三十年了。
“在下许三,愿为大小姐效劳。”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不该对闺阁小姐行的大礼。
沈昭宁伸手扶起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父亲,您看到了吗?
女儿这一世,不会再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送走许三后,春兰端着茶进来,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沈昭宁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小姐,那个许大夫……您怎么知道他懂验尸的?奴婢在沈家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总不能说,前世她在后宫里听温玉衡亲口提起过——“许三那个人,验尸的本事天下第一,可惜不识抬举,非要讲什么公道。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公道。”
前世温玉衡把许三当工具。
这一世,她要把许三当刀。
一把披着大夫外衣、藏在暗处、随时可以捅进仇人心口的刀。
春兰见她不答,也不敢再问,只是低头替她换药。沈昭宁掌心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翻墙时留下的那些细碎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小姐,您以后别再翻墙了。”春兰一边上药一边小声嘟囔,“您的手是拿笔的手,不是爬墙的手。”
沈昭宁被这句话逗得微微弯了弯嘴角。
拿笔的手。
是啊,前世她拿过笔,拿过绣花针,拿过凤印,拿过毒药。她什么都拿过,就是没拿过自己的命。
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翻过墙,爬过祠堂,摸过死人骨头,请过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小大夫。这些事,前世的沈昭宁一件都不会做。
但正是这些事,会让这一世的沈昭宁,活到最后。
“春兰。”
“奴婢在。”
“去告诉厨房,从今天起,我的饭菜让秦墨去取,不许经任何人的手。”
春兰愣了一下:“秦墨?就是管家秦叔的女儿?她才进府半年,靠谱吗?”
“靠谱。”沈昭宁的声音笃定,“这世上,没有比她更靠谱的人了。”
前世秦墨被二婶迫害致死,死前还在喊“大小姐救命”。她没救成。
这一世,秦墨会成为她最忠诚的盾牌。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沈家大宅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暮色中连成一串昏黄的光点。
沈昭宁坐在窗前,将那只青瓷药瓶握在掌心,感受着瓶身上冰凉的触感。
销骨散。
二叔用它销了父亲的骨。
这一世,她要用它,销了二叔所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