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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孤途四年 一羽挥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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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级那个飘着稻花香的夏天结束后,时间一晃,便是整整四年。
安遂在城市的球馆里挥拍度日,郑予在村庄的昏灯下苦读求生。两条路朝着同一个远方,沉默地奔赴。
升入初中,安遂身形迅速拔高,臂展与爆发力一同见长。羽毛球从兴趣,变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
每天放学,他扔下书包就进训练馆,步伐、挥拍、挑球、杀球,一遍又一遍重复到肌肉发酸。球与拍面撞击的脆响,是他听过最安心的声音。只有在场上不停奔跑、起跳、扑救,他才能暂时忘掉那张让他厌恶的脸,忘掉空旷冷清的家,忘掉心里无处安放的自我排斥。
他的打法凌厉、冷静、几乎不带情绪,后场高远球到位率极高,网前小球细腻,杀球又重又尖。教练说他天生吃这碗饭,可只有安遂自己知道,他只是没得选。
初一,队里给他配了男双搭档陆思远。
陆思远前场速度快,反应灵,性格外放,刚好补上安遂的沉默。训练累到扶着膝盖喘气时,陆思远会拍他:“可以啊安遂,再这么练下去,省赛冠军稳了。”
“没有什么是100%的稳妥,只有足够强大,可能性才更大。”
听完这句话,陆思远本来已经站不起来了,但还是站起来陪他练。
输了比赛,安遂脸色冷得吓人,陆思远也不恼,拉着他看录像:“没事,下一场虐回来。”
安遂话少,却把陆思远当成了唯一的朋友。球场上一左一右,一守一攻,是他四年里最稳定的陪伴。
他越来越不想面对镜子里的自己。
童年时孙忱黏着他“哥哥,哥哥”地叫,他躲进房间撞见镜子,那一刻的尖锐不甘至今还在——好看有什么用?都怪这张脸,像女生,惹来目光,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他训练时总把帽檐压到最低,下场就套上外套,尽量不被人盯着看。
而在班里,他再次遇见孙忱。
她依旧外向大方,会笑着打招呼,会自然地和他说话。只是安遂渐渐明白,她的目光,总在他身上多停一会儿。
她会来看他训练,站在场边安安静静地等;他下场,她递上水和毛巾;别人起哄他长得好看,她立刻挡回去;别人给他表白,她也会帮她拒绝,然后劝那人好好学习;他比赛赢了,她比谁都开心;输了,她也不多说,只默默放一瓶温的运动饮料在他桌角。
她喜欢得克制、体面、不纠缠。
可安遂始终不动心。
他会礼貌接过,也会适时回礼,把距离拉得清清楚楚。有人打趣他们般配,他只淡淡一句“别乱说”。孙忱眼底会掠过一丝失落,却依旧不远不近地陪着。
他心里只有球场,只有逃离,只有一段模糊的乡下回忆,装不下任何人的喜欢。
初三那年,市锦标赛单打决赛,安遂鏖战三局,最后一记反手杀球落地,拿下冠军。
领奖台上闪光灯亮起,他却下意识偏开脸。
不久后的省赛,他与陆思远一路冲进决赛,虽憾夺亚军,却已是青少年组里最亮眼的组合。
他凭着成绩与体育特长,直升市一中。
拿到录取通知那天,家里依旧没有庆祝。父亲只淡淡叮嘱,高中别耽误前途。安遂把通知书收好,窗外灯火通明,心里却依旧空荡。
陆思远、孙忱也一同考入市一中,他们会在高中继续相遇。
只是这四年,他再没回过乡下。
他怕想起那场雨,怕想起那个说“不疼”的女孩,更怕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同一四年,郑予的世界只有习题与伤痕。
父亲酒瘾越来越重,打骂从未停止,她身上淤青常年不断,盛夏也只敢穿长袖。她不哭不闹,把所有力气押在学习上,唯一的念头就是考去市一中,逃离这片让她窒息的土地。
撑不下去的夜晚,她就想起五年级那个夏天。
青石板上的桃子,草垛边的水,屋檐下那场雨,和一句“你疼吗”。
那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一次不带伤害的善意。
中考放榜,她以高分被市一中录取。握着通知书,她终于无声落泪。
盛夏再临,阳光和四年前一样热烈。
安遂背着球拍,踏入市一中;
郑予背着旧书包,也走向同一扇校门。
一个从球场与荣光里走来,满身孤独;
一个从泥泞与伤痕里爬出,满身坚韧。
四年殊途,同归一城。
他们都不知道,彼此即将重逢。
更不知道,那段模糊的童年遇见,会在多年后的教室里,重新照亮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