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予你（羽毛球）》浮烬

7、久别重逢 旧日记忆翻

　　九月的风卷着盛夏最后的燥热，扑在市一中的玻璃窗上，晃出一层朦胧的光。高一（1）班的教室挤得满满当当，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同学间互相认识的交谈声、老师维持秩序的喊话，揉成了独属于新生的热闹。
　　安遂背着黑色的羽毛球拍包，站在教室门口时，周身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屏障，自动隔绝了周遭的喧嚣。他刚从专业训练馆赶过来，额角还沾着细汗，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身形挺拔，刘海垂落遮住部分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穿着，却引得不少人悄悄侧目。
　　开学前就有传闻，说班里有个羽毛球打得极好的体育特长生，是靠着市锦标赛单打冠军和文化课前列的成绩直升的，而且特别帅。此刻亲眼见到，班里不少人心里都明白了——这就是那个特长生。
　　“安遂！这儿！”
　　后排传来一声爽朗的呼喊，陆思远扒着椅背探出头来，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早就和安遂约好了要分一班，此刻正拼命往旁边挪，腾出两个挨着的空位。安遂微微颔首，脚步没停，径直朝着后排走去。他向来不喜欢热闹，后排相对安静，正合他意。
　　路过前排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教室最角落的位置。
　　就是这一眼，让他原本平稳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角落的靠窗位置，坐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女生。她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校服，头发简单地束成低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正垂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本封面，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她却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野草，安静得近乎透明，却又凭着那股隐忍的气质，让人无法忽视。

　　安遂的脚步顿了顿，目光牢牢钉在了她身上。

　　四年前乡村的那个夏天，像被按下了播放键，瞬间在脑海里翻涌开来。

　　也是这样燥热的午后，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他躲在狭窄的屋檐下，转头就看见那个缩在墙角的瘦小身影。女孩浑身湿透，肩膀微微发颤，却咬着唇不肯哭出声。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轻声问了句“你疼吗”，然后听见她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不疼”。还有青石板上那颗洗得干干净净的桃子，草垛边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以及屋檐下淅淅沥沥的雨声，那些被他藏在记忆深处，连具体长相都快记不清的片段，此刻竟和眼前的女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号。

　　是她。

　　那个在他童年最灰暗的日子里，留下过一点微不足道却足够温暖的善意的女孩。

　　安遂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他从没想过会再见到她，更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间。四年前他离开乡村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得知她还在苦难里挣扎，怕自己无能为力，连那点仅存的温柔都护不住。可命运偏偏这么巧妙，让两个在各自的黑暗里独行四年的人，在这座城市最好的高中里，不期而遇。

　　郑予其实早就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不算灼热，却足够专注，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她习惯了缩在角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这般直白的注视，让她心里泛起一阵慌乱。指尖捏着课本的力道重了些，纸页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努力忽略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察觉。

　　可心底的悸动，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曾无数次在深夜刷题疲惫的时候，想起那个雨天里的少年。想起他轻声问她疼不疼的样子，想起他留下的桃子和水。那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一束不带伤害的光。她从没想过能再见到他，只当那是童年的一场梦。可此刻，那道目光的主人，就真实地坐在不远处，眉眼间褪去了儿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清冷与凌厉，却依旧是那张让她记了四年的脸。

　　安遂看着她骤然变得局促的模样，看着她下意识往角落缩了缩的动作，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酸涩。他看得出来，她和他一样，都在为新的环境感到不安。他没有上前打招呼，也没有再过多地注视，只是默默收回了目光，走到了陆思远身边的空位坐下。

　　“你刚才看啥呢？”陆思远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不会是看上哪个女生了吧？”

　　安遂侧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

　　陆思远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开学后的羽毛球训练：“听说咱们学校的羽毛球馆是新翻修的，设施可好了！等开学第一天，我就带你去练练，争取把高一的比赛冠军拿下！”

　　安遂“嗯”了一声，心思却没完全放在陆思远的话上。他的余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角落。

　　郑予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课本了，只是指尖的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些。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格外安静。安遂忽然想起，四年前她也是这样，缩在屋檐下，明明害怕得发抖，却还强装坚强。

　　他不知道这四年里，她经历了什么。

　　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挨骂，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靠着一股狠劲硬撑。但他能从她单薄的身形，从她隐忍的气质里，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这时，班主任拿着点名册走了进来。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我姓王，是你们高一（4）班的班主任，同时也教你们的历史。”班主任的声音温和，“接下来我们先点名，认识一下大家。然后安排座位，发课本。”

　　点名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安遂。”

　　“到。”

　　安遂的声音清晰，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

　　郑予坐在角落，指尖紧紧攥着笔，等着念到自己的名字。她怕自己声音太轻，老师听不见。

　　“郑予。”

　　班主任的声音落下，清晰地落在安遂耳中。

　　郑予。

　　安遂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似乎尝到了一点淡淡的甜味。原来她叫郑予。

　　“到。”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微风，稍不留意就会消散。可这声音，却和四年前那句“不疼”，在安遂的脑海里重叠在了一起。

　　郑予。

　　安遂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座位按照身高和性别安排，安遂因为身形较高，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郑予则因为瘦小，依旧坐在了角落。孙忱被安排在了前排，她看见安遂进来，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眉眼弯弯。安遂只是淡淡颔首，算作回应。

　　孙忱的目光里，藏着安遂早已习惯的在意。会在课间的时候，拿着一颗糖放在他的桌角，说“刚买的，和小时候一个味道”。

　　安遂每次都会说“谢谢”，然后把糖放在桌角。他懂孙忱的心思，却只能维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对孙忱，只有同学之谊，还有一点对童年旧识的淡然，没有半分多余的情愫。

　　孙忱看着桌角的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也没有多说，只是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这一幕，恰好被抬头的郑予看在眼里。

　　她看着大方明媚的孙忱，看着她自然地和安遂互动，看着周围同学心照不宣的眼神，心底的自卑忽然就翻涌了上来。

　　孙忱那样的女生，光鲜、开朗、耀眼，和身边的少年站在一起，是那样的相配。而自己，从黑暗的泥沼里爬出来，满身伤痕，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连一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没有。她和他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远得像两个世界的人。

　　她再次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眼底，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课本上。她告诉自己，来到市一中，是为了学习，是为了逃离过去的生活，不是为了遇见谁，更不该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念想。

　　安恰好几次想和她搭话，都忍住了。他看得出来，她现在很不安，很自卑。主动的靠近，或许只会让她更加慌乱。

　　他只能选择默默注视，像四年前在乡村的田埂边一样，不远不近，不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

　　课间的时候，班里的同学开始互相认识，气氛渐渐热闹起来。陆思远拉着安遂，想介绍他认识班里的其他同学。安遂却摇了摇头，借口想休息，拒绝了。他靠在椅背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注意力一直放在角落的郑予身上。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她偶尔抬手揉一揉眼睛，看着她因为周围的喧闹而微微绷紧的脊背。

　　安遂的心里，生出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独自躲在角落。

　　四年前，他无能为力，只能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然后悄然离开。四年后，他们在同一片光里重逢，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下所有的苦难。

　　羽毛球曾是他唯一的救赎，是他逃避现实的港湾。但从这一刻起，眼前这个缩在角落的女孩，成了他心底新的牵绊。

　　窗外的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吹起了窗帘的一角，也吹动了少年心底沉寂了四年的涟漪。

　　教室的喧闹依旧，阳光落在两人身上，隔着几排的距离，却仿佛隔着漫长的四年。

　　四年殊途，终于同归。

　　那场藏在乡野雨声里的遇见，终究在高一的教室里，重新拉开了序幕。他们的故事，从重逢的这一刻起，不再是各自独行的长夜，而是即将走向的，属于彼此的，未知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