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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千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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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雨宗的日子,如深山幽潭,静谧无澜。
沧灵毓也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孤女,她学东西向来快,晨起汲取山泉水,日暮扫尽青石阶上落花。那把带缺口的旧斧头在她手中也顺从得很,松木劈的匀称。闲暇时,她便搬个小马扎,与那小女童一同坐在廊下,盯着远处的山岚闲聊发呆。
几日下来,她也从这零碎的言语间拼凑出了一些山间往事。小姑娘名叫若雪,是老道在大雪天的山下捡回来的,老道名若游,万家兄妹是早年间妹妹背着病重的哥哥躲避妖兽一路逃上山,被若游随手救下后,便死皮赖脸地扎了根,一起生活至今。
......
这份宁静,终是在第五日傍晚被打破。
彼时,残阳如血,落霞洇红了半边天际,山风穿林打叶,送来一阵血腥气。
“砰”的一声闷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朽木山门被人粗暴地撞开,惊飞了院中几只觅食的小雀。
万红栾背上驮着个满脸是血的少年人,万白榆在后面托着,两人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
若游正躺在躺椅上打盹,被这动静惊的一哆嗦。待看清那浑身是血不知死活的人时,老头气的白胡子直发抖,连连拍着大腿跳脚:“哎呦我的天爷!你俩兔崽子去做法事,怎的还往回招惹这晦气?咱们这破庙天天吃野菜,哪有余粮养这重伤将死之人?”
万红栾将人卸在廊下的旧竹榻上,竹榻不堪重负发出吱呀声。
“师父,救人一命胜七级浮屠,见死不救可是要遭天谴的。”万白榆一边手忙脚乱地将重伤的少年摆正,一边熟练地给老头顺毛。
若游冷哼一声,蒲扇摇得呼呼作响。虽嘴里不住地骂着“晦气”、“倒霉”,到底还是叹了口气,认命地拍了拍一旁蹲着的小若雪:“去,翻翻师父床底下的金创药。”
接着他看向抱臂靠在廊柱边的沧灵毓:“丫头,去烧锅热水。”
沧灵毓颔首应下,转身走向那口破铁锅,熟练的起火。
趁着若游和万白榆去后院翻找草药的空档,沧灵毓将浸湿的巾帕递给一旁的万红栾,压低了声音试探道:“万姑娘,你们是不是常做这等行侠仗义之事,专爱收留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穷的都揭不开锅了,怎的还一个劲的往回捡人?
“不是的。”
少女头也没抬,声音压得平,透着股年龄不符的老成。她手中动作很是利落,擦着少年脸上的血污。
“我们回来路上在山脚下碰见他的。哥哥说,这人虽只剩半口气,但气度不凡,单看所穿甲胄和里衣料子便知绝非凡品,应是王侯将相或仙门显贵才穿得起。”
“若是能救活,这救命之恩就是白花花的银子,若是救不活,也不过是让我再去挖个坑。”
沧灵毓:“……”
看来是她想多了。
她不死心,继续问:“那我呢?我所穿皆是粗布麻衣,可给不了你们白花花的银子。”
万红栾手下动作不停,答道:“哥哥说,你虽短褐穿结,但仪态举止皆不俗,一看便知不是池中物,多半是哪家落难的千金小姐,待你来日东山再起,他也能蹭个朋友恩人的头衔......”
“万、红、栾——!!!”
猛的传来一声破音的怒吼,吼得太急,倒惹得万白榆自己先呛咳了两声。
万红栾闻声,眼疾手快地将巾帕往沧灵毓手里一塞,拔腿就往远离万白榆的方向溜。万白榆气急败坏地追,奈何身法不如妹妹,只能跟在后头吼:“跟你说多少次了!别一瞧见漂亮姑娘就什么都往外说,咱们留点底好不好!”
沧灵毓看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一时哭笑不得。
她将巾帕重新浸了温水,接着擦拭那人脸上的脏污。余光瞥向不远处那口铁锅,清汤寡水地对付了几日,她只觉口中淡得快失了味觉,不知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万公子,”沧灵毓扬声,打断了兄妹二人的绕柱打闹,“若是把他救活,咱们是不是就能改善伙食了?”
万白榆从妹妹的手中艰难抽出胳膊,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就他这身行头,拆块肩甲卖了都够咱们买上半扇猪了,把他救活,那不得把咱们宗门都镶成金边的。”
沧灵毓垂下视线,目光重新落回竹榻上的少年身上。粗糙的巾帕一点一点擦去面颊上的污渍,露出一张清隽俊逸的脸。
只是这人周身气息已若游丝,胸膛起伏几近于无,凭着老道翻出来的草药,别说救活,这人熬不熬得过今夜都是个未知数。
她扫了一眼院内,若游正坐在阶前捣草药,若雪蹲在灶下看火,万白榆因为动手打不过只能叉着腰嘴上教训妹妹。
无人注意廊下,沧灵毓借着附身擦拭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往前移了一点,捏着巾帕的手有意无意地掠过少年的唇畔。
一枚莹润剔透的丹丸被放入少年微启的齿关。这是从桑挽那借来的回天丹,能活死人的保命圣品。
如今为了吃上一口肉,也为了结个善缘好保她顺利度过这一劫,倒是便宜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将死之人。他醒来后最好能老老实实的报恩。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道精纯灵液护住了他即将溃散的心脉。不过须臾,少年紧蹙的眉峰舒展些许,微弱的呼吸也绵长平稳下来。
沧灵毓从容收回手,将染了血的巾帕丢入木盆中,深藏功与名。
“我去换盆干净的水,万公子快来给他用药吧。”
万白榆卷起袖口,撕开那少年的里衣,准备将那金创药糊上去。
“嘶——这伤口,瞧着真叫人心疼。”万白榆一边下手一边吸溜着冷气,动作却谈不上半点温柔。
沧灵毓端着换好的温水走近时,万白榆正给那人包扎肩膀和胳膊的伤,只见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的伤口边缘隐隐泛着青黑,色泽灰败。
沧灵毓眉头微压,直觉不对劲,只是她此刻躯壳空空,根本无从探究。
她放下水盆低声打了个招呼,随即转身回了后院自己屋子。掩上房门,她低低唤了一声桑挽。
不多时,一只通体灰蓝的小山雀顺着半开的窗棂飞入,乖巧落在了沧灵毓指尖。
“少主。”小雀张了张嘴,传出的却是桑挽那低柔恭敬的嗓音。
沧灵毓指尖轻轻点过她微凉的羽毛,压低声音叮嘱:“你且收敛气息,盯着廊下受伤那人,夜深之后仔细探查一下他的伤口。”
桑挽点了点头,化作一抹轻影,藏入院内老槐繁密的枝叶间。
……
翌日清晨。
沧灵毓拎着木桶正准备去取水,刚转过廊柱,她便毫无防备地撞进一双清泠潋滟的眼眸中。
竹榻上少年不知何时已然苏醒,他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安安静静地偏着头,隔着氤氲晨雾望着她。
少年两颊各贴着一张黄符,左脸避风符右脸保暖符,笔锋走势歪歪扭扭,一看便知是万白榆的手笔。
见他这副滑稽的模样,沧灵毓原本竖起的防备微微一滞,没忍住弯了弯唇角,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意。
她走上前,步履轻盈,裙摆沾上几许晶莹的草木清露,透着不染尘埃的空灵。熹微晨光穿透斑驳枝叶,在青石砖上投下点点碎星。
她附身顺手将那两张碍事的符纸揭下,贴在竹榻边缘。昨日满是血腥狼藉没顾上细瞧,如今擦净了脸,睁开了眼,才显出这人极好的皮相来。
眉骨清隽,鼻挺唇薄,因受伤未愈脸色透着冷玉般的苍白。分明是略显凌厉的长相,却因这双眼化去了七八分冷意。
眸光澄澈似春山在望,正盛着她的倒影和晨光,一眨不眨。
两人无声对视,少年睫毛颤了颤,似乎想要起身见礼,刚一动弹便眉头微蹙,极力压抑着发出一声闷哼。
“你伤及心脉,切莫乱动。”沧灵毓将木桶轻轻搁在榻边,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嗓音沙哑,却带着股温和的质感。
“是万公子和万姑娘兄妹二人救了你,我只是暂居在这闲雨宗的苦命人。”沧灵毓温声纠正。
她想起昨夜桑挽探查后的回报,那伤口多半是被沾染了魔气的利刃所伤,于是试探道:“公子是被何人所伤?竟下此等狠毒的死手。”
谁知这人却答非所问。他的目光深深浅浅地落在她脸上,良久,他才低声喃喃:“我好像在梦里见过姑娘。”
沧灵毓指尖一顿,心下微哂,不愿说便罢了,何必编这等拙劣轻浮的瞎话来搪塞。
她正欲开口陪他演下去,突然传来响亮的欢呼声:
“诶!红栾!快看咱们的半扇猪肉是不是醒了?!”
伴随着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两人一阵风似的冲到廊下。
万白榆探头探脑地凑过来,看着榻上睁眼的少年,啧啧称奇:“乖乖,若老头那金创药竟这般好使?”
“兄弟,你可算是睁眼了!”万白榆搓着手,凑近了上下打量,嘴里连珠炮似的往外蹦,“感觉如何?胸口还疼不疼?你不知道,昨夜你半只脚都踏进阎王殿了,全靠我们倾尽家当保下了你!对了,还未请教兄弟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家中可有亲眷?身上可还带着什么信物......”
被这般狂轰滥炸,榻上的少年却只是微微蹙了蹙好看的眉峰,抿着苍白的唇不说话。他半垂着眼,一副重伤初醒、虚弱且茫然的模样,任由万白榆围着他叽叽喳喳。
落后半步跟来的万红栾没有搭理自家哥哥的疯癫,只安静地立在一旁。
沧灵毓的目光落在少女覆眼的红纱上,随口问了一句:“万姑娘,怎的在自家道观里,也戴着这眼纱?”
万红栾偏过头:“以前受伤落下了畏光的毛病。”
她点点头,见万白榆正围着那来之不易的“半扇猪”热情似火地盘问,她便拎起了放在一旁的半旧木桶。
“你们先聊着,我去把今日的水打回来。”
说罢,她不欲在这喧闹中多留,提着木桶转身向外走去。
万白榆正问得起劲,满脑子都是银子和报恩,闻言只随意地背着身挥了挥手:“有劳泠姑娘,山道湿滑,小心脚下啊!”
清晨的山岚尚未散去,初升的曦光斜斜地打在她纤细的背影上,镀上一层柔而清冷的微光。
院内,万白榆的喋喋不休还在继续,吵得连树上的麻雀都飞远了些。而竹榻上,那原本正敛着眼眸一副虚弱茫然之态的少年却在此时轻轻抬起了头。
他越过万白榆挥舞的手臂,视线落在了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上。直到沧灵毓裙摆轻轻扫过门槛,迈出大门,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轻轻咳了两声,打断了万白榆的盘问,嗓音是苍白温顺的无辜:
“在下千朔,路遇野兽,幸得恩公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