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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回魂 ...


  •   青砖旧瓦上又覆了几层新落的春花,风一吹便簌簌滚下阶来。廊下多了个清瘦的身影,也多了万白榆絮絮不休的聒噪。

      回天丹的药力本就霸道,再加上千朔自身底子远超常人,伤势恢复之快惊得若游老道吹胡子瞪眼,连呼邪门。

      头一日他还只能倚着垫高的被褥半坐起身,脸色依旧苍白,却已能稳稳端住碗。万白榆像个献宝的跟班,蹲在灶边盯着锅里的野菜粥熬得稠糯,巴巴地端到廊下,恨不能亲手喂。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已能扶着廊柱慢慢起身。他脚步尚有些虚浮,洗得发白的道袍穿在身上也掩不住那一身清贵气度,立于荒山破观之间,竟像误坠尘寰的谪仙。

      万白榆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一会儿怕他摔了,一会儿怕他扯到伤口,扶着他从院角的老槐树到后院那片菜畦,硬是把这巴掌大的宗门逛出了皇家林苑的架势。

      沧灵毓拎着两桶满当当的山泉水回来,山风吹动她鬓边碎发,素色裙裾微扬,脚步轻而稳。她抬眼时,正撞见廊下二人。

      “泠姑娘。”千朔率先驻足,略略躬身,嗓音温润如春风拂玉。

      沧灵毓目光在他面上淡淡一扫,只微一颔首,算作回礼,旋即提着水桶侧身而过,径直入了灶房。

      门扉轻掩,隔断视线。

      千朔静立片刻,望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你瞧,我说得没错吧?”万白榆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这仪态,这气度,寻常人家哪养得出来?也就是落了难,才来咱们这破地方落脚。”

      千朔回过神淡淡嗯了一声,未置可否,只是目光仍若有若无地掠向灶房木门。

      到了第三日,他已能如常行走,甚至能在沧灵毓劈柴时凑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斧头搭把手。他动作不快,却稳得很,不多时便堆起了一垛。

      万白榆看得眼睛都亮了,直呼捡着宝了,这几日下来,他早已跟千朔混得熟透,一口一个“千兄”叫得亲热,连自己年少时慌不择路摔进泥坑的糗事都抖落了出来,半点不见外。

      千朔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抬眼应和两句,语气温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显得冷淡,却也不多说半句关于自己的事。

      只是这些时日,沧灵毓对他,始终只有点头之交。

      无论是清晨山涧边偶遇,或是午后她搬着小马扎陪若雪坐在廊下晒暖,千朔但凡遇见,必会停下脚步,温声问候一句,而沧灵毓的回应,永远只有一个淡淡的颔首,礼数周全,却也疏离。

      夜里桑挽总会按时回来禀报,千朔心脉已然恢复,甚至连伤口都已愈合了七八分,这绝不是凡人能有的恢复速度,哪怕有回天丹护持,也断不该如此。更让她心生戒备的是,恢复行动的这几日里,千朔跟着万白榆把山间的路径和宗门里每个人的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却从未透露过半分自己的来历,他家在何处,为何受伤,全是一片空白。

      他裹在一副温和皮囊里,看着无害,实则深不见底。

      转眼便到了她假死入山的第九日。

      傍晚,山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乌云漫过山头,檐角的铜铃被吹得叮当作响,眼看一场山雨将至。

      屋内没点灯,沧灵毓独自静坐在窗前,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沿,听着窗外的风声。这本应是她最喜爱的天气,此刻却无法抚平心头的惊涛。

      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前世那孤魂降临夺她躯壳的时刻了。哪怕平日里再如何镇定自若,她眼底也不免浮起一丝焦躁,指尖越收越紧,顺着半开的窗盯着后院中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药草。

      “叩叩。”

      忽然窗边传来两下轻敲声,沧灵毓指尖一颤,回过神看去,只见昏暗风雨欲来中,千朔不知何时立在了窗外。

      少年一袭半旧道袍被吹得猎猎翻飞,手中捏着几张裁剪好的桑皮纸,正笑吟吟望着她:“泠姑娘,你屋里的窗有些破了,怕是挡不住这晚风夜雨。”

      看着窗外少年温文尔雅的笑意,沧灵毓本能地想要出声婉拒。她本是苍山龙神一族,最是亲近雷霆风雨,更遑论如今这具神魂之躯根本不知寒暑,更不会染上凡人的风寒。

      但眼下她只是个寄身山间的凡人孤女,只得低声道:“有劳了,多谢。”

      千朔微微颔首,推开木窗纵身跃了进来。他不知从哪寻来了一小碟桃胶,取了根干净的竹片,慢条斯理地涂抹在窗棂边缘。少年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动作从容,仿佛临摹名家字画般赏心悦目。

      泛黄的桑皮纸被平整地贴上,呼啸山风被隔绝在外,方才还满室风声的屋子,陡然变得封闭而静谧。烛火未点,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昏暗天光,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桌案,距离不远不近,空气中漫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

      片刻,千朔忽而抬眸,望向她。

      “泠姑娘似乎心绪不宁?”

      听着少年温和的关切,沧灵毓指尖微蜷,心底那股因夺舍时辰逼近而生的焦躁险些压不住。她不想在此时生出任何岔子,更不愿让这深浅不知的少年察觉异样。

      她垂下眼睫,语气生硬地将人支开:“我有些乏,想歇息了。公子身上还有伤,也早些回房避雨吧。”

      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千朔动作微微一顿,也不恼,那双生得极好的桃花眼中笑意未减,温声应道:“好,那姑娘好生歇息。”

      话音落,他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打开窗轻巧跃出,还顺手替她掩好了窗棂,只留下一室愈发浓重的寂静。

      沧灵毓看了看一旁好端端的门,又看了眼他离开的窗,眉心微蹙。
      ……有门不走,偏翻窗。
      这人怕不是有什么毛病。

      ——

      这场山雨来得猛烈,大雨初歇,已将近子夜,满山被冲刷得水汽淋漓,残云散去,一弯清冷的寒月破开云层,洒下一地霜白。

      沧灵毓推开木门,提着一盏昏黄的旧风灯,隐入了通往后山的夜色中。

      她必须去亲眼确认,那孤魂究竟有没有占了她的躯壳,坟墓又是否安好。

      夜林寂静,只余落叶上的残滴偶尔砸下。她走得急,未发觉在身后百步开外的树影中,一道颀长的身影正尾随其后。

      很快,沧灵毓来到了那棵歪树下。

      雨水将坟头浮土冲刷得有些松软,毫无被翻动过的痕迹。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正欲唤桑挽过来,脚下黄土忽然传来一股诡异吸力!

      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凝实的神魂便倏然化作一缕轻烟,被强行拽入地下,穿过厚重湿土直直砸进了那具深埋的肉身之中。

      风灯“啪嗒”一声坠落,滚落在湿泥中熄灭。

      不远处的树影下,千朔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月光下凭空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泠姑娘!”他失声低唤,身形一闪便掠到了坟前,可四野空旷,月光寂寂,无人回应。

      此时的坟墓深处。

      沧灵毓神思清明,却无法睁开眼,口鼻间满是厚重潮湿的泥土腥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躯体没有被夺舍的痕迹,她成功回到了肉身。

      可欣喜还没来得及漫上心头,就有了另一重困境,由于埋得太深,土被雨水浇透,她又封了神脉,此刻浑身僵硬如铁,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千朔寻遍了周遭,一无所获。他咬着牙,向着深林掠去,试图寻到一丝蛛丝马迹。

      就在千朔的气息远离坟头的那刻,沧灵毓只觉体内那股刚刚建立起的联结骤然断裂,排斥感卷土重来。

      她的神魂再次被强行从肉身中剥离,破土而出,在坟头上方重新凝结成那具穿着粗布裙子的实体。

      夜风吹起裙角,她怔怔地站在坟头前,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坟冢,又转头看向千朔离去时树叶轻晃的方向。

      电光石火间,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闪入脑海。

      为了印证这个猜测,沧灵毓定了定神,压低声音唤道:“桑挽。”

      树冠上,灰蓝色的山雀轻巧落下。

      沧灵毓抬眼,盯着深林深处,眼眸微眯:“闹出些动静,把那人引回来,若是我再次消失,便再想办法把他引走。”

      桑挽虽不明就里,但立刻领命离去。

      不多时,远处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紧接着,一阵脚步声去而复返。随着千朔的气息一步步靠近,沧灵毓明显感觉到,地底那具肉身隔着三尺黄土重新与她建立起了微妙的共鸣。

      她试探着凝神,心念一动,神魂便毫无阻碍地安然沉入了地下的肉身。

      果然如此。难不成这人身上带着什么能稳固神魂或是定魂锁魄的神器?

      千朔循着动静掠回歪脖子树下时,弯月正被流云遮了半面,林间只剩风卷残叶的簌簌声,湿泥上原本摔碎的风灯也不知所踪,仿佛方才那凭空消散的一幕,只是他惊急之下生出的幻觉。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妖兽嘶吼,紧接着是树枝剧烈晃动的声响,伴着一声像极了女子忍痛的闷哼声,转瞬便被山风吞得干干净净。

      待桑挽将千朔再次引走后,沧灵毓回到地面,循着来时的路回闲雨宗道观,一路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一夜的惊变。

      这一切太过诡异。她是龙神一族嫡脉,龙神世代镇守通天塔,执掌东极神地数千年,记录的神异诡谲之事不计其数,三界之中,能撼动真龙神魂的奇门异术寥寥无几,可前世的夺舍,此刻的神魂异动,桩桩件件都超出了她的掌控,让她心头惊悸难平。

      那千朔,究竟是什么人?他出现在闲雨宗,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他与前世夺她躯壳的孤魂,又是否有所勾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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