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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栖霞山 ...


  •   栖霞山,风起桃花稀。

      软绵春风卷起几片残红,慢悠悠地落在了沧灵毓的粗布裙摆上。

      她蹲在一株花蕊半开的桃树下,单手托腮,十分无奈地看着前方的兄妹俩,那二人正十分卖力地给她挖坟,干的热火朝天。

      准确来说是妹妹在挖。少女双目覆着一条红纱,下盘却很稳,手里一柄破铁锹抡得虎虎生风,泥土飞溅。

      至于那哥哥,歪歪扭扭没骨头似的地靠在一旁的歪树上,时不时咳上两声,还不忘瞎指挥:“往左点,哎对,这里挖深些,免得夜里遭了野兽惦记……”

      沧灵毓揉了揉眉心,得先将这两人支开,才好叫躲在暗处的桑挽出来收尾。

      她拍去衣角的落花,清了清嗓子:“多谢二位仗义执手,只是萍水相逢不敢耽误二位下山要事,余下的还是由我自己来吧。”

      天知道事情为何会偏离至此。

      一切还得从一日前说起。

      她重生了。

      前世,她猝不及防被一缕孤魂夺了舍,那人嘴里念叨着拯救、回家以及很多晦涩难懂的话,短短数载,借着她龙神少主的身份不择手段地集齐镇世神器打开苍山通天塔封印,放出了域外天魔。

      而她的神魂被排斥在外,只是一道虚无的游影,万事皆无能为力。上一刻还是万古屹立的通天塔寸寸崩塌,天魔自塔底倾巢而出,长天泣血日月晦盲。

      结果再睁开眼,重重纱帐正随风轻晃,窗外流光水色,碧波万顷,远处几只青鸟悠然飞过,苍山灵韵醇厚安然,一切都完好无损。

      摸清状况后她立马找父亲查探身体,却未发现任何异样。回忆起刚被夺舍时,那人称病躲了半月有余才敢踏出殿门,分明是事先并不知道自己占的是谁的身体。只可惜她前世碍于身份只知闭关苦修,鲜少与尊长亲随交心,才叫那邪魂轻易糊弄了过去。

      距离被夺舍还有十日,却没有找到任何避免的法子。她索性自封神脉暂且做一个毫无用处的凡人,再找个荒山野岭把自己埋了假死一段时间。只要那东西一来,面对的就是埋在黄土下的死尸,她就不信这样那东西还能用她身份招摇撞骗。

      可计划偏偏生了点变数。她带着桑挽刚踏出苍山神地,还没等那孤魂降临,她的神魂竟毫无预兆地提前离了体!万幸的是这回没有外来魂魄占她的躯壳,且她那本该虚无的神魂竟破天荒地凝出了实体。

      只是眼下这具身体空有皮囊,识海干涸,半分灵力也使不出,更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原先那具肉身。

      无奈之下,她只能先将计就计,命桑挽带着她和她的身体寻了这座风景尚可的荒山,按原计划先让身体“死”一段时间。

      谁知刚寻了处风水宝地,桑挽还没开始动作,这对奇葩兄妹便从天而降。桑挽只能迅速隐匿气息避到暗处,沧灵毓则随口扯了个谎,称自己的双生姐姐病故,无钱殓葬。

      谁承想,这面色苍白的少年竟是个热心肠,大有一副“这坑我妹妹帮你挖定了”的架势。

      “诶,相逢即是缘,见义勇为乃是我等本分。”少年一副不拘小节的模样,“怎能让姑娘一人孤零零地在这儿安葬胞姐?就是可惜了我俩都不是土系的灵脉,不然捏个诀就成了,哪用得着这般费力。”

      他拍了拍一开始帮忙挖那一下手上沾到的浮土:“说了半天,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她微微一顿,自从前世遭难,沧灵毓这个名字已经很久不属于她了。她眼睫微垂,随口胡诌了一个:“泠缈。令水泠,缥缈的缈。你们呢?”

      不能用真名,却也不想彻底与苍山划清界限,这个名字暗戳戳地满足了她的一点私心和牵挂,倒也贴合她如今的境遇。

      “泠缈……”青年在舌尖绕着这两个字,忽地撇了撇嘴,自顾自地装模作样打了下自己的嘴巴,“咳咳,瞧我,光顾着问姑娘,倒忘了自报家门,在下万白榆,那边是家妹万红栾。与姑娘一样,也是双生子。失礼,失礼了。”

      他虽嘴上赔着不是,那双狭长含笑的眼里却透着几分散漫。

      眼看赶不走人,沧灵毓只好维持着落难孤女的人设,朝他回一个感激且苦涩的笑。

      “好了。”

      那头万红栾利落地将铁锹往土里一插,一个四四方方的深坑赫然已成型。万白榆歪在树干上,抚掌赞叹:“我家阿栾这手艺,去义庄做工也是能混口饱饭吃的。”

      万红栾偏过头,虽蒙着眼,沧灵毓却莫名觉得她眼底正透着亮光。从打照面起她就觉得这少女身法利落,言行举止全无半点目盲之态,不由问道:“姑娘这眼睛,可是受过伤?”

      不待万白榆接话,她便先一步开口:“哥哥说,出门在外蒙着眼,摆摊算命时更能显得高深莫测。”

      “哎哎哎,别什么都往外说啊这丫头!”万白榆轻咳一声,收了那副嬉皮笑脸,指了指地上那被草席裹着的“尸体”,“入土为安吧,若是搬不动,我来搭把手?”

      “不必!多谢。”沧灵毓立刻出声婉拒。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她的身体。而且虽神脉尽封,生机断绝,但若是被懂得观气之术的人近身触碰,指不定会察觉出端倪。

      她垂下视线,眼底恰到好处地透出几分黯然神伤:“我与阿姐自幼相依为命,这最后一段路,我想自己送她,也是想单独说说话。”

      两辈子的演技全用上了。这话合情合理,万白榆虽是个自来熟,却也懂得人情世故。

      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又不知从哪顺来一截烧黑的树枝,贴着树干刷刷画了几笔,走上前递给沧灵毓。

      “姑娘节哀。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南边正起战事,距此最近的城镇也有三十余里,虽不知姑娘是如何流落到这深山老林,但若是下了山没去处,不妨顺着这条道走走,那里有个小道观,是我们闲雨宗所在,虽说穷的揭不开锅,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青瓦。看在今日咱们相识一场,稀粥还是供得起的。”

      沧灵毓心头微动,她如今意外神魂离体不能距离原身太远,虽不知为何能在凡界凝出实体,但此刻确实需要一个附近的落脚地来守着自己的躯体。

      她伸手接过那张粗糙的黄纸:“多谢。”

      万白榆摆摆手,招呼着妹妹,两人摇摇晃晃地顺着山道走远了,背影很快隐没在灼灼桃花林中。

      待那两人彻底消失,沧灵毓这才站起身,方才脸上的脆弱黯然褪的干干净净。

      “少主。”身后阴影中,桑挽无声掠出。

      “放进去吧。”她下巴微抬,“填土时仔细些,别用灵力,不要在这附近留下术法痕迹。”

      桑挽咬着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具千金之躯放入坑中。

      这世上最荒诞的事,莫过于亲眼看着自己被下葬。

      沧灵毓站在土坑边,冷眼看着泥土逐渐盖住草席。山风吹过,桃花凄凄惨惨落一地,恍若在献祭。龙族躯体即便真死也可保持数年不腐,为了不重蹈覆辙,她不介意这具身体多死一段时间。

      “少主,接下来该作何打算?”填平了土,确保以凡人之躯无法自行从内推开后,桑挽低声请示。

      沧灵毓捏着那张皱巴巴的路线图,图背面是简易的驱虫符,看得出画符人笔锋绵软但透着随性不羁。她将目光投向山坳深处。

      “你按原计划守着此地,那孤魂依附不了死尸最好,若是出了岔子,立刻传信回苍山。”

      她转过身,将那身打着补丁的裙摆理了理,语气清浅:“至于我,苍山暂时回不去了,我不能离这里太远,自然是去投奔好心人。”

      话音落,沧灵毓伸出手心,朝桑挽露出一抹清浅笑意。

      桑挽被笑的一头雾水,她看着对面身影单薄,一袭粗布衣衫依旧难掩绝色的少女,心头总觉得有些异样。

      自从昨日起少主就变得不太对劲,虽依旧清冷,但那股淡漠的疏离感却仿佛消减了许多。先是忘记了乘风御水直接赤足跑着去大殿寻尊上,接着又封了神脉,带着她出远门,要把自己给埋了。

      但桑挽自记事起就是少主的亲随,对她的指令向来从无二话,毫不怀疑。

      见桑挽盯着自己发愣,沧灵毓略一思忖,斟酌了一下用词:“你身上带了哪些丹药法器?借我一些,缺什么你找沐悬野再要。”

      将桑挽洗劫一空后,沧灵毓心情颇佳地踩着落日余晖溜达到了闲雨宗门前。

      许是山中终年人烟稀少不会有贼人来,大门是敞开的。

      院内光景,堪称家徒四壁。青石砖缝野草葳蕤,正殿的门不知所踪,春风穿堂,便发出漏风呜咽声。唯有院角一株老槐亭亭如盖,筛下几缕暮阳,勉强为这小道观撑起几分清幽。

      槐树下,架着个咕嘟冒泡的豁口铁锅,旁边蹲着个小女童,约莫七八岁,正托着腮,盯着锅底忽明忽暗的火苗。不远处的竹藤椅上瘫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胸口摊开着一卷泛黄的道经,手里还松松垮垮捏着把蒲扇,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沧灵毓放缓了步子,虽是凡人之躯,但与生俱来的轻盈依旧让她落地无声。

      直到停在三步开外,盯着火候的女童才似有所觉,猛的转过头。

      “你是何人?”女童站起身,双臂张开挡着铁锅,像只护食的小崽子,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陌生少女。

      沧灵毓眼睫微垂,流露出几分无措,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黄纸。

      “我叫泠缈。”她声音放的轻,透着股流落异乡的孤苦,“是万公子指引我来的。”

      啪嗒一声道经滑落掉在地上,呼噜声戛然而止。老道抹了把脸上的口水,迷瞪着眼坐起身,蒲扇在膝盖上不耐烦地敲了两下:“白榆那臭小子带回来的?他人呢?”

      沧灵毓低着头,细声细气道:“二位恩人帮我安葬了阿姐后,便下山去了。”

      “下山了?”老道冷哼一声,蒲扇摇得呼呼作响,花白的胡子都跟着翘了起来,“算算日子,李知府家明夜又要做法事,这俩小兔崽子准是又去装神弄鬼骗吃骗喝了!”

      “师父,”小女童在一旁一本正经地纠正,“大师兄说,那叫顺应天命,顺便劫富济贫。”

      “济个屁的贫!”老道吹胡子瞪眼,显然是对这俩不着调的徒弟积怨已久。

      发了一通牢骚,老道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回沧灵毓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老头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姑娘生得骨肉匀亭,可惜身上毫无灵力波动,是个凡人。又穿着一身带补丁的灰扑扑的裙子,眉眼间笼着散不去的愁云,怎么看怎么凄苦。

      穷归穷,却做不出把孤女往山外赶的缺德事。

      老道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豁口铁锅前,拿大木勺搅了搅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

      “我可不养吃白饭的闲人,既是那臭小子惹回来的麻烦,你就先留下吧。”

      他盛了一碗全是汤水没几粒米的粥递给沧灵毓,没好气地嘟囔:“先喝粥,明日起,劈柴挑水的活儿归你了。”

      沧灵毓接过那只粗糙的陶碗,粗瓷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攀附而上。她看着碗里漂浮的两根凄惨野菜,低眉顺目地福了福身。

      “多谢老神仙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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