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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顾家的人 老妇人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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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的脸白得像纸。
她弯下腰去捡掉落的烧火棍,手却在发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棍子前端还带着火星,她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这位姑娘,”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老身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什么顾家不顾家的,老身只是个替人看院子的下人。”
沈瑶光没有接话。
她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青葙跟在她身后,顺手把院门掩上了。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老妇人的肩膀跟着颤了一下。
院子很小,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些枯黄的草茎。墙角堆着几只陶瓮,瓮口封着油纸,落满了灰尘。厨房灶台上的铁锅里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飘出一股淡淡的粟米粥的味道。
沈瑶光的目光从这些细节上扫过,最后落回到老妇人脸上。
“看院子,”她说,“替谁看?”
“替……替东家。”
“东家姓什么?”
老妇人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珠子快速转动着,从沈瑶光身上转到青葙身上,又转到那扇被掩上的院门上。她在计算逃跑的路线。沈瑶光看得出来。
“门口有马,”沈瑶光说,“四条腿的,比你快。”
老妇人的肩膀塌了下去。
她把烧火棍搁在灶台边上,慢慢直起腰来。佝偻的脊背挺直了一些之后,整个人看起来高了不少。沈瑶光这才发现,这个老妇人并不像第一眼看上去那么老。她的头发是花白的,但脸上的皱纹更多是日晒和风霜留下的痕迹,而不是年龄。她的手指虽然粗糙,但骨节粗大,指腹有厚茧。
那是一双干惯了粗活的手。也是一双握过刀的手。
沈瑶光看着她,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没有了。
“你替顾家办事,”她说,“多久了?”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迸出几粒火星,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很快熄灭了。
“十二年。”
十二年。沈瑶光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碧桃今年十九岁,七岁进的沈府。往前推十二年,正好是碧桃进入沈府的那一年。
“碧桃是你什么人?”
老妇人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不是惊慌,不是恐惧。是愧疚。
“她是我女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灶上的粟米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把锅盖顶得微微跳动。远处西市的喧嚣隐隐约约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沈瑶光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
她想起来了。前世碧桃病重的时候,曾经拉着她的手说过一句话。那时候碧桃烧得迷迷糊糊的,嘴唇干裂,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她说,姑娘,奴婢要是死了,求您把奴婢埋在城南。奴婢的娘在城南。
沈瑶光当时以为碧桃说的是她亲娘。碧桃是家生子,她娘是沈府浆洗房的婆子,早在碧桃十岁那年就得病死了,就葬在沈家的坟地边上。沈瑶光还安慰她,说你娘在城北呢,不在城南。
碧桃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第二天她就死了。
现在沈瑶光明白了。碧桃说的娘,不是沈府浆洗房那个死去的妇人。是眼前这个老妇人。是顾家安插在沈瑶光身边的那个眼线的真正的母亲。
“顾家拿你女儿当棋子,”沈瑶光说,声音压得很低,“你也愿意?”
老妇人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被人戳中了心里最疼的地方之后,强忍了太久的情绪终于从裂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抖。
“老身不愿意。”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哑又涩,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老身从她七岁那年就不愿意。可老身有什么办法?她爹欠了顾家的赌债,还不上,顾家的人说要么拿女儿抵,要么拿命抵。她爹选了拿女儿抵。”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碎得不成句了。
沈瑶光没有说话。
她见过很多种死亡。战场上被刀剑劈开的身体,城墙上摔下来的士兵,刑场上被斩落的头颅。那些死亡干脆利落,血腥直白。但眼前这个老妇人经历的是一种更缓慢的死亡。是花了十二年时间,一点一点看着自己的女儿变成别人的棋子,变成一颗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
“碧桃知道吗?”沈瑶光问。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她娘。”
老妇人摇了摇头,眼泪从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滚下来,滴在灶台边沿的灰烬里,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她不知道。她进沈府的时候才七岁,顾家的人不许我见她。这十二年,我只远远地看过她几回。她从沈府的角门出来,去街上采买东西,我就躲在巷子口看。她长高了,瘦了,脸色越来越不好。有一回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我差点冲出去,被我男人拽住了。”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我男人去年死了。赌钱赌了一辈子,最后死在一张赌桌底下。他死了之后,顾家的人找到我,让我接着替他做事。我说我不做,他们说碧桃还在沈府,我要是不做,碧桃就得替她爹还债。我只好接着做。”
青葙一直沉默地站在沈瑶光身后,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替顾家做什么事?”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沈瑶光。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取代了。
“传消息。碧桃从沈府递出来的消息,由我交给顾家的人。有时候是口信,有时候是字条。我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我也不问。问多了,顾家的人不高兴。”
“消息交给谁?”
“一个男人。每月的初五和二十,他在西市后街的茶楼等我。穿灰衣,戴斗笠,左眉角有一颗黑痣。”
青葙把这几句话默默记下了。
沈瑶光看着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灶上的粥煮开了,米汤从锅盖边缘溢出来,浇在灶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老妇人慌忙转身去揭锅盖,手被蒸汽烫了一下,她缩了缩手,用抹布垫着把锅端了下来。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脊背又佝偻了下去,重新变成了第一眼看到的那个老妇人。
沈瑶光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那个端着鸩酒走上前来的小太监。小太监的手也在发抖。他把托盘举到她面前的时候,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身后某个虚无的点上。他的嘴唇也在发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那个小太监,又是谁的儿子?谁的棋子?
她收回思绪。
“你今天对我说的话,”沈瑶光看着老妇人,“会告诉顾家吗?”
老妇人把粥锅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她脸上的眼泪已经擦干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泪痕。她看着沈瑶光,眼睛里那种浑浊的、怯懦的东西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点微弱的光。
“老身说了,老身不愿意。”她的声音很轻,但这一次没有抖。“十二年,老身够了。我闺女在沈府十二年,沈家的人待她好不好,老身看在眼里。她病了,沈家给她请大夫。她过年过节有红包,有新衣裳。顾家的人只会告诉她,你要是不听话,你娘就没命。”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姑娘,老身知道碧桃做了对不起沈家的事。老身不敢求姑娘原谅。但老身求姑娘一件事。”
沈瑶光低头看着她。
“说。”
“碧桃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是顾家安插的人。她七岁被送进沈府的时候,顾家的人只告诉她,好好伺候姑娘,每个月把姑娘的起居行踪写下来交给门口卖花的老王。她以为那是沈府规矩严,主子要考校下人。她不知道那些字条最后去了哪里。她真的不知道。”
老妇人的额头抵在青砖地面上,肩膀微微颤抖。
“求姑娘别怪她。要怪,怪老身。”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余烬的红光在老妇人跪伏的脊背上一明一灭。秋风从院墙上方灌进来,吹得墙角的枯草瑟瑟作响。
沈瑶光走上前一步,弯下腰,握住老妇人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老妇人抬起头,满脸愕然。
沈瑶光没有看她,而是看向院子里那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像是很多年前被人砍过,疤痕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但永远留在了那里。
“碧桃还在街口的茶摊等我,”她说,“你愿意见她吗?”
老妇人浑身一震。
“姑娘……”
“十二年太久了,”沈瑶光说,“该见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朝院门走去。青葙跟上她,在她耳边低声问:“姑娘信她?”
沈瑶光跨过门槛,站在巷子里。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把眼睛眯了起来。
“我信她看碧桃时的那种眼神。”
青葙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院门在她们身后敞开着。老妇人站在院子里,站在灶台和那锅已经凉了的粟米粥旁边,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解下腰间的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
她走出院子的时候,没有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