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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碧桃
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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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纸屑落了一被面,沈瑶光却没有再看一眼。
她站在窗前,晨光从敞开的雕花窗扇间涌进来,落在她脸上、肩上、赤着的脚背上。秋日的阳光并不灼人,温吞吞的,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玉。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瑶光没有回头,但她听出来了。步伐沉稳,落脚略重,是常年穿靴子走路的人养成的习惯。不是丫鬟仆妇,是习武之人。
“姑娘。”
来人在门外站定,隔着珠帘行了一礼。声音是年轻女子的,但比寻常丫鬟低沉些,带着点沙哑。
碧桃连忙迎出去,打起帘子。“青葙姐姐来得正好,姑娘今日不知怎么了,把那折子撕了个粉碎。”
青葙跨进门来。
她比碧桃高了半个头,穿一身靛青色短打,窄袖束腰,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利落的髻,用一根银簪别住。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青葙不是丫鬟。她是沈瑶光的亲卫。
沈家军的规矩,将军身边不留女眷伺候。沈瑶光从军那年,沈老将军从军中挑了四个身手最好的女兵,编作她的贴身亲卫。后来战死了两个,调任了一个,只剩下青葙还跟着她。
前世青葙死在她前面。
北境的那场遭遇战,敌军从侧翼包抄过来,青葙替她挡了三箭。最后一箭射穿了喉咙。她抱着青葙的尸体在雪地里坐了两个时辰,直到援军赶来,掰都掰不开她的手。
此刻青葙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腰间还挂着那把刀鞘磨秃了的短刀,眉头微微拧着,目光落在她脚边那堆碎纸屑上。
“折子撕了?”青葙问。
“撕了。”
“不嫁了?”
“不嫁了。”
青葙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纸屑一片一片捡起来,拢进掌心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碧桃在一旁看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出声。
等碎纸捡干净了,青葙才直起身来,看着沈瑶光。
“不嫁挺好,”她说,“那位顾三公子的身子骨,怕是经不住姑娘一拳。”
沈瑶光怔了怔,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笑。笑容很淡,像是冬日里薄薄的阳光,刚一浮现就消失了。但青葙看见了,眉头的结松了松。
“姑娘今日有什么安排?”
沈瑶光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校场上的操练还在继续,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她父亲沈老将军就站在点将台上,铁灰色的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父亲。
她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不是活着的父亲,是灵堂里的父亲。沈老将军死在她的婚期前一个月,死因是旧伤复发。他生前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有二十七处,最深的一道在左肋,是十年前北境大战时留下的。那道伤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每年入秋都会发作,拖了十年,终于在那年冬天要了他的命。
父亲死后,她嫁入顾家。
然后一切都开始崩塌。
“青葙,”沈瑶光忽然开口,“我爹今日出门了吗?”
“老将军卯时就去了校场,还没回来。”
“等他回来,告诉他我有事要与他商议。”
青葙应了一声。
沈瑶光这才从窗边转过身来,走回床榻边坐下。碧桃已经把茶端过来了,她接过,捧在手里没有喝。茶是温的,透过薄薄的瓷壁,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她冰凉的指尖。
她低头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
十八岁的脸,比前世临死时年轻得多。眼眶下没有青黑,颧骨上没有消瘦的棱角,嘴唇是饱满的,颜色像是被茶水染过的桃花瓣。只有眼睛不一样。这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不该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应该有的。
“碧桃,”她放下茶盏,“去把我那件鸦青色的骑装找出来。”
“姑娘要出门?”
“去西市。”
碧桃眨了眨眼,有些意外。西市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茶楼酒肆、绸缎铺子、脂粉摊子,三教九流什么都有。沈瑶光平日里极少去那种地方,她嫌吵。
但碧桃没有多问,转身去衣柜里翻找。
青葙却站着没动。她看着沈瑶光,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姑娘,”青葙压低声音,“您今早醒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太对。”
沈瑶光抬眼看着她。这个跟了自己六年的亲卫,从十五岁起就跟在她身边,替她挡过刀,替她挨过箭,替她在死人堆里翻找过她的兄长。青葙不了解她的心事,但青葙了解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呼吸,每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习惯。
“做了一个梦,”沈瑶光说,声音很轻,“梦见了一些不该梦见的事。”
青葙没有追问是什么梦。她只是点了点头,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拇指摩挲着磨秃了的刀鞘。
“不管姑娘梦见了什么,”青葙说,“这一回,属下还在。”
沈瑶光没有说话。
她把茶盏端起来,一口气喝干了。茶水已经凉了,滑过喉咙时带起一阵清凉的触感,冲淡了胸腔里翻涌的酸涩。
碧桃把骑装找了出来。鸦青色,窄袖收腰,衣料挺括,是去年秋天做的,统共没穿过几回。沈瑶光换好衣裳,碧桃替她梳头。头发乌黑浓密,碧桃的手指灵巧地在她发间穿梭,很快绾成一个利落的髻,用一根银簪固定住。
“姑娘今日气色不太好,”碧桃从妆台上拿起一盒胭脂,“要不要上点妆?”
“不用。”
沈瑶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面磨得不够平整,映出的人影微微有些扭曲,像是隔着一层浅浅的水波。她的五官在水波里晃动,忽明忽暗。
这张脸她看了十八年。
不。加上前世,是二十三年。
可此刻镜中的这张脸,忽然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太干净了。眼睛里没有血丝,眼角没有细纹,眉心没有那道因为长年皱眉而留下的竖痕。这是一张还没有被命运磨损的脸。
她从妆台前站起来。
“走。”
西市在城南,从沈府过去要穿过大半个京城。沈瑶光没有坐轿,骑马去的。青葙跟在她身后,碧桃不会骑马,小跑着跟在马屁股后头,一路跑得气喘吁吁。
秋日的西市热闹得不像话。街道两旁挤满了摊贩,卖糖炒栗子的、卖桂花糕的、卖风筝面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栗子壳烤焦的焦香、桂花甜腻的香气、还有牲畜过路时留下的膻臊味。沈瑶光骑在马上,目光从人群里缓缓扫过。
她不是来逛集市的。
她在找人。
前世碧桃死后,她整理碧桃的遗物时,在碧桃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地址。她循着地址找过去,是西市一条偏僻巷子里的一间小院。院子是空的,人去楼空。但她在那间院子里找到了几样东西。一块顾家的腰牌,一包没有用完的鸩毒,和一张碧桃的卖身契。
卖身契上写得清清楚楚,碧桃不是沈家的家生子。她是顾家买来的人。
从她七岁进入沈府的那一天起,她就是顾家安插在沈瑶光身边的眼线。
前世碧桃病死了。或者说,她被告知碧桃病死了。她亲手入殓的那个人,真的是碧桃吗?那个银簪子放进棺材之后,棺材被抬去了哪里?她一概不知。那时候她从北境赶回来,碧桃已经停灵三日,棺盖钉死了。她说要开棺见最后一面,府里的老人拦着不让,说是疫病,怕传染。
她信了。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不对劲。
沈瑶光勒住缰绳,马在街角停下来。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青葙,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碧桃说:“你在街口的茶摊等我。”
碧桃愣住了。“姑娘不要奴婢跟着?”
“不用。”
碧桃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她很快低下头去,乖乖应了一声是,转身朝茶摊走去。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在人流里显得有些可怜。
沈瑶光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身侧慢慢收拢。
七岁。
碧桃来到她身边的时候,才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知道自己是一颗棋子吗?
她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青葙跟上来,压低声音:“姑娘要查什么?”
“查一个人。”
“碧桃?”
沈瑶光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青葙没有再问,只是握刀的手紧了紧,脚步加快,紧跟在沈瑶光身后。
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僻静。西市的喧嚣被一重又一重的墙壁隔开,渐渐变成遥远的背景音。沈瑶光按照记忆中的地址,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来。
前世她来的时候,这扇门是锁着的。院子里长满了枯草,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
但此刻,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炊烟。
有人。
沈瑶光伸出手,按在门板上。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院子很小,正对面是三间正房,东厢是厨房,西厢堆着杂物。厨房的烟囱里果然冒着烟,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灶前忙碌。
听见门响,那人转过身来。
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又深又密。她看见沈瑶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惶,手里的烧火棍啪嗒掉在地上。
“你们……找谁?”
沈瑶光走进院子。
阳光照在她鸦青色的骑装上,照在她腰间的短刀上,照在她十八岁的脸上。她看着那个老妇人,一字一字地说:
“我找顾家的人。”
老妇人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