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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二年 碧桃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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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桃坐在茶摊的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凉茶,没喝。
茶汤是深褐色的,漂着两片薄荷叶。她盯着碗里的叶子发愣,指腹无意识地在碗沿上画着圈。茶摊的老板娘走过来添水,她也没抬头。
她在想姑娘为什么不让她跟着。
姑娘今早醒来之后就不对劲。先是撕了那份写了半个月的折子,然后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她心里发毛。她当时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抬手去摸,姑娘就把目光移开了。
那目光让她说不上来。不是平日里看她时的那种眼神。平日里姑娘看她的眼神是惯常的、随意的,像看一件屋子里用惯了的摆设,不需要特别在意,但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今天不一样。今天姑娘看她的时候,像是第一次看见她。
这个念头让碧桃心里慌慌的。
她把凉茶碗搁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衣角是细棉布的,被她绞出一道道细密的褶皱。七岁进沈府那年,管事的婆子发给她第一套衣裳,也是这样的细棉布。她抱着衣裳站在沈府后院的垂花门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丫鬟仆妇,心里想的是,这里好大,比她和娘住的那间屋子大多了。
她不太记得娘的样子了。
进沈府之前的事,她记得的很少。只记得一间很暗的屋子,一盏油灯,一个女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女人抱着她,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声音低低的,像怕被人听见。后来有人把她从那个女人怀里拽出来,她哭,那个女人也哭。再后来她就在沈府了。
管事的婆子告诉她,她娘是沈府浆洗房的,过两年等她大了些就让她去见。她等了一年又一年,还没等到见面,浆洗房就传来消息,说她娘病死了。
她去浆洗房收拾遗物的时候,只找到一把断齿的木梳,和一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旧褂子。她把那件褂子贴在脸上,使劲闻,想闻出一点记忆里的味道。可褂子上只有皂角的味道,和浆洗房里所有衣裳一样。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姑娘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沙子迷了眼。
姑娘没追问。
姑娘从来不追问这些事。不是不关心,是姑娘的关心从来不在嘴上。她病了,姑娘让人去请大夫。她过年没添新衣裳,姑娘把自己的一件半旧的袄子赏给她。她从台阶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姑娘蹲下来替她上药,手法粗糙得很,药粉撒得到处都是,但按着伤口的手很轻。
她在沈府十二年,姑娘待她,不像对下人。像对一个跟在自己身边很久的小妹妹。
可她做了什么呢。
碧桃的手指把衣角绞得更紧了。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钝钝地疼。
她每个月都会写一张字条。写上姑娘这半个月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写完了,装进一个素面的信封里,交给后门卖花的老王。老王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接过信就往怀里一揣,冲她点点头,挑着花担走了。
她不知道那些字条最后去了哪里。她只知道这是沈府的规矩。她刚进府那年,管事的婆子把她叫到一边,对她说,姑娘是将门嫡女,身份贵重,身边伺候的人都要仔细。你每个月把姑娘的起居行止记下来交上去,这是府里的规矩,让主子们心里有个数。
她信了。
七岁的孩子,被送进一个陌生的地方,怕被赶出去,怕没饭吃,怕那个黑洞洞的什么都不是的未来。有人告诉她这是规矩,她就信。有人让她每个月交一张字条,她就交。她甚至认认真真地写,一笔一划,把姑娘每天几时起几时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后来她长大了些,开始觉得不对劲。为什么别的院子里的丫鬟不用写?为什么每次交字条都要背着人?为什么老王的那个花担子,从来不见他真正卖过一朵花?
但她不敢问。她已经交了那么多张字条了,每一张都是她亲笔写的。如果这不是府里的规矩,那她做的这些事算什么?
她不敢想。
所以她只是继续写,继续交。字条上的内容越来越简略,姑娘去了校场,姑娘在书房看书,姑娘今日没有出门。她把能省掉的都省掉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碧桃松开被绞得皱巴巴的衣角,端起凉茶碗,一口气灌了半碗。凉茶是苦的,涩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
她抬起头,望向巷子深处姑娘消失的方向。
巷子里空荡荡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白光。几只灰扑扑的麻雀在墙头上跳来跳去,啾啾叫着。
然后她看见了姑娘。
沈瑶光从巷子深处走出来,鸦青色的骑装在灰扑扑的巷墙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青葙跟在她身后,再往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穿蓝布褂子的老妇人。
碧桃手里的茶碗晃了晃,几滴凉茶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察觉。她的目光越过姑娘,越过青葙,直直地钉在那个老妇人身上。
老妇人也看见了她。
隔着大半条巷子的距离,隔着十二年的光阴,隔着一层又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愧悔与思念,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碧桃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那种抖。像是身体在她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认出了那个人。那个在很暗的屋子里抱着她哼歌的影子。那个被人从她身边拽走时哭喊着她名字的声音。那个她以为早就埋在城北沈家坟地边上的女人。
茶碗从她手里滑落,在茶摊的泥地上摔碎了。
碎瓷片溅开来,凉茶洇进泥土里,染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老板娘惊呼了一声,碧桃听不见。她从长凳上站起来,膝盖撞在桌沿上,撞翻了一只粗陶的筷子筒。筷子哗啦啦滚了一地,她也没有弯腰去捡。
她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嘴唇、手指、肩膀、膝盖,所有能抖的地方都在抖。
老妇人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巷口,站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嘴唇嚅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从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无声地淌下来。
沈瑶光侧过身,让出了两人之间的路。
她没有说话。青葙也没有说话。
茶摊上吃茶的客人纷纷抬起头,看着这个穿着鸦青骑装的年轻姑娘,看着她身后那个泪流满面的老妇人,看着那个打翻了茶碗、浑身发抖的小丫鬟。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全都安静了下来。
碧桃迈出了第一步。
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但她迈出了第二步。然后是第三步。她越走越快,从走到跑,靛蓝色的裙摆在身后扬起来,像一面被风吹乱的旗。
她跑到老妇人面前,猛地停住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比老妇人矮了半个头。她仰起脸,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含着泪的眼睛,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嘴和下颌。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最后是老妇人先开了口。
她伸出手,手指颤得厉害,慢慢地、试探地,碰了碰碧桃的脸颊。指腹粗糙,满是老茧,蹭过皮肤时带着微微的刺痛。
“长大了,”老妇人说,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长这么大了。”
碧桃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没有扑进老妇人怀里。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那只粗糙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印。
“你没死。”她的声音又哑又涩,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挖出来的。“他们说……他们说你死了。”
“娘没死。”老妇人说。她叫自己“娘”的时候,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娘一直在这儿。一直在。”
碧桃拼命地摇头。她摇头的幅度很大,像是要把这十二年的所有东西都从脑子里甩出去。浆洗房婆子的话,那把断齿的木梳,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褂子,被窝里哭到天亮的那一夜,还有那每一张、每一张她亲手写的字条。
“我写的那些……”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老妇人把她拉进了怀里。
碧桃挣扎了一下。很小的一下。然后她的双手攥住了老妇人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攥得指节咯咯作响。她把脸埋在老妇人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被衣料闷住了,变成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沈瑶光转过身去。
青葙跟着她转过身。两个人面朝巷墙站着,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叶子在秋风里簌簌地抖。青葙从腰间摸出水囊,递给沈瑶光。沈瑶光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留下一道冰凉的轨迹。
“姑娘哭了。”青葙说。
她说得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瑶光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手背湿了。她把水囊还给青葙,没有擦脸。
“风大,”她说,“沙子迷了眼。”
青葙没有戳穿她。她把水囊塞回腰间,抱着刀靠在墙上,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发硬,一丝云都没有。
过了很久,哭声渐渐小了。
沈瑶光转过身来。碧桃还靠在老妇人怀里,但已经不哭了。她的眼睛又红又肿,鼻尖也是红的,脸上被老妇人的粗布褂子硌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她抬起头,看看老妇人,又看看沈瑶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
“姑娘……”
“回去再说。”沈瑶光打断了她。
碧桃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慢慢松开老妇人的衣襟,退后一步,用手背胡乱擦了把脸。泪水混着灰尘在脸上糊成一片,她擦了几下也没擦干净。老妇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递给她,她接过来,攥在手里,没舍得用。
沈瑶光看向老妇人。
“你跟我回沈府。”
这不是问句。老妇人也没有问为什么。她点了点头,把散落下来的花白头发拢到耳后,弯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老身听姑娘的。”
碧桃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一点点光。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被埋在黑暗里太久,忽然头顶的土被人扒开了一条缝,有光透进来。光很刺眼,刺得眼睛疼,但她舍不得闭上。
沈瑶光率先朝巷口走去。
她的马拴在街角的槐树下,正百无聊赖地用前蹄刨着地面。听见脚步声,马抬起头来,打了个响鼻。沈瑶光解开缰绳,翻身上马,然后低头看了看站在马边的三个人。
青葙不用她管,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开路了。
碧桃扶着老妇人,两个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碧桃的手小,老妇人的手糙,十根手指交扣着,像是在怕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
沈瑶光把目光收回来,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西市的人流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认出了她,在路边小声议论。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那些不认识的人嘴里飘出来,沈将军,沈家的姑娘,女将军。她没有侧头去看。
秋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路旁的幌子猎猎作响。糖炒栗子的焦香和桂花糕的甜腻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骑在马上,后背挺得笔直,像前世无数次从校场回来时一样。
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是不触动。她只是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碧桃是顾家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这是事实。碧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也是事实。这两个事实可以同时存在,并不矛盾。但真正让她做出决定的,不是这两个事实中的任何一个。
是前世碧桃死的时候。
刑部大牢里,她被关押了三个月。没有人来看她。沈家的人不敢来,顾家的人不会来,她曾经的部下被调去了千里之外的边境。她在牢里生了一场重病,烧得人事不省。迷糊中有人给她喂水,用湿布擦她的额头。她以为是狱卒,睁开眼,看见的是碧桃。
死去的碧桃。
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见到了阴间的人。但碧桃把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她别出声。然后碧桃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塞给看守的狱卒,换来一壶温水和一碗稀粥。
碧桃没有死。那个被装进棺材里的人不是碧桃。碧桃是被顾家藏起来了。在沈瑶光被赐死的前一天夜里,碧桃又出现在大牢里。她跪在牢门外,给沈瑶光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磕出了血。
“姑娘,奴婢对不起您。”
这是碧桃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沈瑶光被押往承天门,再也没有见过她。
沈瑶光攥紧了缰绳。缰绳是牛皮的,粗糙的纹理嵌进掌心的汗水里,微微发黏。
前世她没有来得及问碧桃一句,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今生她要问。
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