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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海里的溺水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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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深海里的溺水者
十月的临江市,秋意渐浓。
高三(1)班的教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沉闷的走针声。
距离期中考还有一周,教室后黑板上的倒计时牌被红笔圈出了鲜红的数字:**23**。
陆昭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的黑色水笔在试卷上行云流水地写着。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精致,鼻梁高挺,睫毛长而密,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如果不仔细看,没人会发现他在发抖。
那种颤抖很细微,像是琴弦崩到了极限前的最后震颤,顺着他的指尖,一路传导到心脏。
“陆昭,这道题选什么?”前桌的男生转过头,小声问道。
陆昭手里的笔猛地一顿,墨水在试卷上晕开一个黑点。
“C。”他低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谢了!”男生转过头去。
陆昭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只乱撞的鹿。。
太吵了。
教室里的空气太浑浊了。粉笔灰的味道、几十个人身上的汗味、还有那种名为“焦虑”的情绪发酵出的酸腐味,像是一团湿棉花,死死地堵在他的喉咙口。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黑板上的白色粉笔字仿佛活了过来,扭曲、变形,像是一条条白色的蛆虫,在他眼前爬动。
*“陆昭,你是全家的希望。”*
*“这次竞赛必须拿一等奖。”*
*“如果你考不上清华北大,你就完了。”*
母亲尖锐的声音、老师期待的眼神、同学羡慕的低语,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台巨大的搅拌机,将他的脑浆搅得天翻地覆。
“呼……呼……”
陆昭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像一只离水的鱼。
可是吸不进去。
空气进不了肺里。
他感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隔着皮肉,死死地掐住他的气管。心脏狂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陆昭?你怎么了?”同桌谢随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陆昭想要回答,但他发不出声音。
世界在旋转。
天花板上的吊灯变成了巨大的漩涡,要将他吸进去。
*我要死了。*
*就在这里。*
*在所有人面前,像个笑话一样死掉。*
“啪嗒。”
手中的笔掉落在地,在寂静的教室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停下了讲课,皱眉看过来:“陆昭?不舒服吗?”
全班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针,扎在陆昭的皮肤上。
恐慌。
巨大的、灭顶的恐慌。
陆昭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他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陆昭!”数学老师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陆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不能去医务室。去了就会被通知家长,通知家长就会暴露,暴露了就全完了。
他必须逃。
逃离这里。逃离这些目光。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教室后门。
“陆昭!”
身后传来同学们的惊呼声。
陆昭听不见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耳鸣声,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他冲出教室,冲进走廊,冲进无人的楼梯间。
这里没有光,只有阴暗潮湿的角落。
陆昭扶着冰冷的墙壁,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却咳不出任何东西。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我不想死。*
*我不想疯。*
他蜷缩成一团,手指死死地抓着自己的校服领口,仿佛要把那层布料撕碎。指甲划破了脖颈处的皮肤,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有窒息。
无尽的深海,将他淹没。
……
高三(1)班的教室里,一片哗然。
“陆昭怎么了?吓死我了。”
“他刚才脸色好吓人,像鬼一样。”
“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谢随安坐在座位上,目光紧紧盯着那扇敞开的后门。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陆昭的眼睛。
那不是恐惧,那是绝望。
那是他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的、属于深渊的眼神。
谢随安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再次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师,我去看看他。”
没等老师反应,他已经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的呼啸声。
谢随安没有去医务室。他知道陆昭不会去那里。
他去了楼梯间。
那个阴暗的、很少有人去的消防通道。
刚跑到二楼的拐角,谢随安就听到了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
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临死前发出的哀鸣。
谢随安放轻了脚步,慢慢走下去。
在楼梯的最底层,那个堆满杂物的角落里,他看到了陆昭。
那个全校公认的“光”,那个永远温柔、永远完美的班长,此刻正蜷缩在阴影里,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谢随安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捏碎了一块。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去。
他知道,这时候的陆昭是一头受惊的野兽,任何靠近都可能让他崩溃。
谢随安慢慢地坐在了离他不远的台阶上。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昭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了一些,但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别看。”
许久,陆昭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别看我这副样子。”
“我没看。”谢随安靠在墙上,看着头顶那一小方灰暗的天花板,“我在看蜘蛛网。”
陆昭愣了一下,转过头,在黑暗中寻找谢随安的身影。
“谢随安……”
“嗯。”
“我是不是……很丢人?”陆昭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刚才在教室里,我差点……我差点就……”
“你只是生病了。”谢随安打断了他,“就像感冒会流鼻涕一样,你的大脑感冒了,所以你会喘不上气。这不丢人。”
陆昭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可是……我是班长啊。我应该是最强的人,我应该保护大家,我应该考第一名……”
“去他妈的第一名。”
谢随安突然爆了句粗口。
陆昭惊呆了。他从未听过谢随安说脏话。那个总是沉默寡言、温顺得像只猫的少年,竟然会骂人?
“陆昭,”谢随安转过头,目光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你不是神,你是人。是人就会累,就会痛,就会想哭。”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陆昭面前,蹲下身。
“想哭就哭吧。”谢随安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那个颤抖的少年,“这里只有我。我是你的同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陆昭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彻底崩溃。
他扑进谢随安的怀里,放声大哭。
“谢随安……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我怕我再也好不起来了。”
“我怕我明天连学校都来不了。”
“我怕我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废物。”
谢随安任由他的眼泪打湿自己的校服,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婴儿。
“不会的。”谢随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会好起来的。就算好不起来,也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如果做不了太阳,就做月亮。如果做不了月亮,就做星星。”谢随安摸着陆昭汗湿的头发,“如果连星星都做不了,就做灰尘。只要活着,做什么都行。”
陆昭愣住了。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谢随安。
少年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像是一片海,包容了他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谢随安……”陆昭喃喃道,“你为什么会懂?”
“因为我在地狱里待过。”谢随安轻声说,“我知道怎么爬出来。现在,我拉你一把。”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陆昭面前。
那只手并不宽大,甚至有些瘦削,指节上还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
但在陆昭眼里,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暖的手。
陆昭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谢随安的手。
“拉我一把。”陆昭说。
谢随安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好。”
……
十分钟后。
陆昭靠在谢随安的肩膀上,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他看起来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还能走吗?”谢随安问。
“能。”陆昭深吸一口气,试图站起来,但双腿还是有些发软。
谢随安二话不说,直接架起他的胳膊,将他的重量分担在自己身上。
“走吧,回教室。”
“回去怎么说?”陆昭有些担忧,“老师肯定起疑了。”
“就说你低血糖。”谢随安面不改色地撒谎,“反正你刚才脸色确实白得像鬼。”
陆昭苦笑了一声:“你这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管用就行。”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了楼梯间。
回到教室的时候,数学课已经结束了。
“陆昭!你没事吧?”
“刚才吓死我们了!”
“是不是没吃早饭啊?”
同学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陆昭强撑着笑容,摆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低血糖。休息一下就好了。”
“真的是低血糖?”学习委员有些怀疑,“我看你刚才像是……”
“像是被鬼附身了?”谢随安突然开口,冷冷地瞥了学习委员一眼,“你是想说这个吗?”
学习委员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讪讪地闭上了嘴:“没……没有,就是关心一下。”
“谢谢关心。”谢随安拉着陆昭回到座位上,“他要休息,别打扰他。”
周围的同学虽然还有些好奇,但看到谢随安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也不敢再多问,纷纷散了。
陆昭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
他能感觉到谢随安就在他旁边,静静地坐着,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以前,他总是那个保护别人的人。他要对每个人都笑,要照顾每个人的情绪,要成为所有人的依靠。
但现在,他终于可以把后背交给别人了。
“谢随安。”他轻声喊道。
“嗯。”
“刚才……谢谢你。”
“不用谢。”谢随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作为交换,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
“以后我不开心的时候,你也得陪我躲起来。”
陆昭笑了,虽然眼睛还肿着,但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好。以后你想躲哪里,我都陪你。”
……
晚自习的时候,陆昭的状态好了很多。
虽然还是有些疲惫,但至少能正常听课了。
谢随安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水,放在陆昭桌上。
“喝点。”
陆昭看了一眼,是一瓶普通的矿泉水,但他却觉得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谢随安,”陆昭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刚才在楼梯间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说我是星星也行,灰尘也行。”
“嗯。”
“那如果……”陆昭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我喜欢你呢?”
空气瞬间凝固。
教室里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
谢随安正在做题的手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陆昭。
陆昭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一丝期待,还有一丝恐惧。他在害怕,害怕这句玩笑话会破坏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关系。
“陆昭,”谢随安看着他,眼神认真得像是在宣誓,“如果你是星星,我就是黑夜。如果你是灰尘,我就是风。”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在。”
陆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懂了。
这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
这是比“我喜欢你”更沉重的承诺。
陆昭笑了,眼角再次泛起了泪光。
“好。”他轻声说,“那我们就一起,在逆风里生长。”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课桌前,两个破碎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的缝隙,紧紧地嵌合在了一起。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