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的你》沐知春

2、共犯的黎明 ###

　　#### 第二章：共犯的黎明
　　医院的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那种冷冽、刺鼻的气息像是一层薄膜，黏在人的呼吸道里，挥之不去。
　　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谢随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耳机里并没有播放音乐，他只是习惯性地戴着，仿佛那是他在这个喧嚣世界里唯一的氧气面罩。
　　陆昭蹲在他面前，头埋得很低，校服宽大的领口遮住了他后颈的一小片皮肤。少年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像是一只被暴雨淋湿后无处躲藏的幼兽。
　　那张被揉皱的诊断书躺在谢随安的脚边，白色的纸张上，“重度抑郁”四个字黑得刺眼，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别看了。”陆昭的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沙哑和恳求，“很丢人，对吧？”
　　谢随安收回视线，他慢慢蹲下身，视线与陆昭齐平。
　　“不丢人。”谢随安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生病又不是你的错。”
　　陆昭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他死死地盯着谢随安，似乎想从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脸上找到一丝嘲讽或者怜悯。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谢随安的眼神很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波澜，却包容了一切。
　　“你是来看心理科的，对吗？”陆昭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你也……有病？”
　　“嗯。”谢随安没有回避，他拉下左手的袖口，露出那道浅浅的、月牙状的疤痕，“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有抑郁。医生说，我是长在阴影里的植物，见不得光。”
　　陆昭愣住了。他看着那道疤，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少年身上看到如此赤裸的伤痕。
　　“可是……”陆昭的声音颤抖着，“你看起来比我坚强。”
　　“因为我没有光可以依赖。”谢随安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陆昭冰凉的手背，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但你现在有了。”
　　陆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谢随安，”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知道吗？刚才在诊室里，医生让我休学。我妈在电话里骂了我半个小时，说我是废物，说陆家没出过我这样的孬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破碎的叹息：“我站在走廊里，觉得自己像个垃圾。我想过，如果我就这么走出去，从楼梯上滚下去，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谢随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那种想要毁灭自己来逃避痛苦的冲动，像是一条毒蛇，在深夜里缠绕着心脏，一点点收紧。
　　“陆昭。”谢随安突然抓住了陆昭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如果你滚下去，”谢随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把你捡回来。哪怕你碎了一地，我也会把你拼回来。”
　　陆昭怔怔地看着他。
　　走廊里的灯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柔和了。
　　“拼回来……”陆昭喃喃自语，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可是拼回来的我，还是完整的吗？”
　　“不需要完整。”谢随安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破碎的也可以。就像那些修补过的瓷器，裂痕也是历史。”
　　陆昭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他看着谢随安，突然觉得这个总是躲在耳机里的少年，比任何人都要清醒和强大。
　　“谢随安，”陆昭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
　　“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不要让学校知道，也不要让我妈知道。”陆昭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会继续上学，我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随安手腕的疤痕上：“我也帮你保守秘密。你的过去，你的伤，还有你在阴影里的那些日子，我都不会问。”
　　谢随安看着他。
　　这是一个共犯的契约。
　　两个破碎的灵魂，决定互相掩护，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苟延残喘。
　　“好。”谢随安点了点头。
　　陆昭笑了，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但那个温暖的笑容终于回到了他的脸上：“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同谋了。”
　　……
　　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临江市的夜风带着一丝燥热，吹散了医院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
　　“我送你回去。”陆昭走在谢随安身边，虽然刚刚才哭过，但他走路的姿势依然挺拔，仿佛那个在走廊里崩溃的少年只是谢随安的幻觉。
　　“不用，我家不远。”谢随安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他不习惯和人同行，更不习惯让人看到他的家。
　　“我是班长，班长有义务护送新同学回家。”陆昭不容分说地走在他左侧，替他挡住了马路上的车流，“而且，我现在不想回家。”
　　谢随安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话。
　　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你住哪？”陆昭问。
　　“老城区，筒子楼那边。”
　　陆昭愣了一下。老城区是临江市的贫民区，那里鱼龙混杂，治安也不好。他转头看向谢随安，少年的侧脸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那地方太乱了。”陆昭皱了皱眉，“你一个人住？”
　　“嗯。”谢随安把手插在兜里，“我爸在监狱，我妈跑了。没人管我。”
　　陆昭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那个虽然严苛但至少衣食无忧的家，想起母亲虽然强势但至少还活着。而谢随安，就像是一株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草，无人问津，自生自灭。
　　“以后……”陆昭突然开口，“以后放学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说要送就要送。”陆昭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霸道，“顺路而已。”
　　谢随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陆昭，你家在城南的高档小区，我家在城北的贫民窟，怎么顺路？”
　　陆昭被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说：“我绕路不行吗？反正我有自行车，骑车很快。”
　　谢随安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被人关心是这种感觉。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平等的、坚定的陪伴。
　　“随便你。”谢随安别过头，耳根微微泛红。
　　陆昭笑了，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
　　到了筒子楼下，陆昭看着那栋破旧昏暗的楼房，眉头皱得更紧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黑漆漆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
　　“我就住这儿，你走吧。”谢随安站在楼下，似乎不想让陆昭看到里面的景象。
　　“等等。”陆昭从书包里掏出一瓶热牛奶，塞进谢随安手里，“刚才在医院没喝，现在喝了吧。热的，能助眠。”
　　谢随安握着那瓶牛奶，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谢谢。”
　　“明天见。”陆昭跨上自行车，回头冲他挥了挥手，“记得，我们是同谋，明天学校见。”
　　说完，他用力蹬着踏板，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谢随安站在原地，看着那瓶牛奶，久久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筒子楼上方那一线狭窄的天空。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
　　但他觉得，今晚的夜，似乎没那么冷了。
　　……
　　第二天清晨，高三（1）班的教室里依旧喧闹。
　　谢随安走进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到了。他低着头，习惯性地走向自己的座位，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早啊，谢随安！”
　　一道清亮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陆昭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完美笑容。他看着谢随安，眼神里没有丝毫异样，就像昨晚在医院里崩溃大哭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早。”谢随安愣了一下，低声回应。
　　“昨晚睡得好吗？”陆昭自然地问道，顺手从桌肚里掏出一袋面包放在谢随安桌上，“给你带的早餐，食堂的肉包太肥了，这个全麦面包健康点。”
　　周围的同学都看呆了。
　　“陆昭对转学生也太好了吧？”
　　“是啊，又是带饭又是带早餐的，这待遇，连学习委员都没有过。”
　　“听说谢随安是个怪胎，陆昭怎么跟他走得这么近？”
　　窃窃私语声传入谢随安的耳朵里。他有些不自在地握紧了书包带子，想要拒绝，却对上了陆昭那双含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配合我。
　　谢随安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拿起面包：“谢谢。”
　　“客气什么。”陆昭笑了笑，压低声音，“怎么样，昨晚那瓶牛奶管用吗？”
　　“嗯。”谢随安轻声说，“睡着了。”
　　“那就好。”陆昭转回身，拿出课本，“今天数学课要小测，你复习了吗？”
　　“没。”
　　“没事，我罩着你。”陆昭眨了眨眼，“到时候把卷子往中间挪挪，我让你抄。”
　　谢随安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就是他们的伪装。
　　在学校里，陆昭是那个热心肠的班长，在照顾一个孤僻的转学生；而谢随安是那个被照顾的对象，被动地接受着这份善意。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层善意之下，是两个灵魂在互相支撑。
　　上午的数学课，老师果然进行了一次突击小测。
　　试卷发下来，谢随安看着那些复杂的函数题，眉头微皱。他在原来的学校落下太多课了，基础很差。
　　他握着笔，有些无从下手。
　　这时，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从旁边飞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他的试卷上。
　　谢随安打开纸条，上面是陆昭清秀的字迹：*“第一题选C，公式在课本45页。别急，慢慢做，做不完也没事。”*
　　谢随安转头看了一眼陆昭。
　　陆昭正目不斜视地盯着黑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右手却悄悄地在桌下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谢随安握着纸条，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低下头，开始做题。虽然还是有很多不会，但至少不再是空白一片。
　　交卷的时候，数学老师特意看了一眼谢随安的卷子，眉头皱了起来：“谢随安，你这基础太差了。以后放学留下来，我让陆昭给你补课。”
　　全班同学发出一阵哄笑。
　　“老师，不用麻烦班长了，我自己学就行。”谢随安连忙说道。他不想给陆昭添麻烦，更不想成为众人的焦点。
　　“不麻烦不麻烦！”陆昭却一口答应了下来，笑得一脸灿烂，“老师您放心，我一定把谢随安的成绩提上来！毕竟我们是同桌，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数学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陆昭，你多费心。”
　　下课铃一响，谢随安就有些坐不住了。
　　“陆昭，你不用真的给我补课。”他低声说道，“我不想耽误你时间。”
　　“怎么是耽误呢？”陆昭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给你补课，我自己也能复习一遍，这叫双赢。而且……”
　　他凑近谢随安，声音压得很低：“我也想多和你待一会儿。”
　　谢随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放学后的教室空荡荡的，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把课桌染成了一片金黄。
　　陆昭搬着椅子坐到谢随安旁边，翻开数学书。
　　“来，我们先看函数。这个其实是高中数学的基础，只要掌握了方法，一点都不难。”
　　陆昭讲题的时候很认真，和平时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班长不太一样。他眼神专注，声音沉稳，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地推导。
　　谢随安看着他，有些走神。
　　他发现，陆昭在讲题的时候，手腕上会露出一小截袖子。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勒痕，像是长期戴着手环或者手表留下的。
　　“听懂了吗？”陆昭突然抬头，正好撞上谢随安的视线。
　　“啊……听懂了。”谢随安慌乱地移开目光。
　　“真的？”陆昭挑了挑眉，“那这道题你做一下。”
　　谢随安硬着头皮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
　　时间在安静的教室里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走廊里的灯光亮了起来。
　　“好了，今天就到这吧。”陆昭看了看表，“快六点了，该吃饭了。”
　　他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谢随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数学没那么可怕了？”
　　“嗯。”谢随安合上书，“谢谢。”
　　“都说了别客气。”陆昭笑了，“走吧，请你吃饭。作为你认真听课的奖励。”
　　“不用，我有钱。”谢随安想要拒绝。
　　“这是班长的命令。”陆昭不容分说地拉起他的手，“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谢随安被他拉着走出教室。
　　走廊里，两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陆昭的手心很热，干燥而温暖。谢随安想要抽回来，却又贪恋这份温度。
　　“陆昭。”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谢随安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陆昭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陆昭的脸庞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因为……”陆昭轻声说道，“看到你，就像看到了我自己。”
　　谢随安愣住了。
　　“你总是低着头，戴着耳机，不想和人说话，觉得这个世界很吵，很烦，对吧？”陆昭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你觉得自己是个异类，是个怪物，不配拥有阳光。”
　　谢随安的手指微微颤抖。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陆昭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原来怪物也是可以交朋友的。两个怪物在一起，就不那么孤单了。”
　　他握紧了谢随安的手：“谢随安，我们不是异类。我们只是……稍微特别一点而已。”
　　谢随安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嗯。”他轻声应道，“我们只是特别一点。”
　　两人走出教学楼，晚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吃什么？”陆昭问。
　　“随便。”
　　“那就去吃火锅吧，听说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味道不错。”
　　“太贵了。”
　　“我有钱，我是富二代。”陆昭开玩笑地说道，“吃穷我算了。”
　　谢随安忍不住笑了：“你不是说你家管得很严吗？”
　　“是啊，管得严，但不代表没钱。”陆昭耸了耸肩，“而且，我妈只在乎我的成绩，不在乎我花多少钱。只要我考第一，我要星星她都给。”
　　谢随安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想起陆昭在医院里说的那些话。
　　“重度抑郁，建议休学。”
　　原来，这就是“富二代”的代价。
　　“走吧。”陆昭拉着他往前走，“今晚不醉不归……哦不对，是吃饱不归。”
　　谢随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说道：
　　*陆昭，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被光照亮。*
　　*以后，换我来做你的光。*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