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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偶遇 姜钰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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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钰是被林知意的闹钟吵醒的。
早上六点半,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像得了癫痫。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过去,按掉了闹钟,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五分钟。
然后她听到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林知意在做饭。
这个认知让姜钰彻底清醒了。林知意这个人,平时连泡面都懒得煮,今天居然在做饭?要么是天上下红雨了,要么是出了什么大事。
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客房,循着声音往厨房走。
林知意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正在煎鸡蛋。锅里的油溅出来,她往后跳了一步,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你在干什么?”姜钰靠在厨房门框上,忍着笑。
“看不出来吗?做早餐。”林知意头都没回,用锅铲跟那个鸡蛋搏斗,“你昨晚说今天要早起去律所,我怕你饿着。”
姜钰愣了一下。
她昨晚确实说了今天要早起。但她没想到林知意记住了,更没想到她会为此专门爬起来做早餐。
“你几点起的?”她问。
“六点。”林知意终于把鸡蛋翻了个面,松了口气,“行了,别站着了,去洗脸刷牙。面在锅里,你自己盛。”
姜钰看着她手忙脚乱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林知意。”
“嗯?”
“你以后的老公一定很幸福。”
林知意翻了个白眼:“那得先有个老公。快滚去洗脸。”
早餐是简单的阳春面,加一个煎得不太完美的荷包蛋。
姜钰坐在餐桌前,低头吃面。林知意坐在对面,端着一杯黑咖啡,脸上写着“我还没醒”。
“你今天几点下班?”林知意问。
“不知道。案卷还没看完,可能要加班。”
“那还来我这儿吗?”
“不来了。直接回应家。”
林知意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姜钰吃完了面,把碗筷收拾了,去客房换了衣服。今天穿的是浅灰色的西装套装,内搭珍珠白的真丝衬衫,头发还是挽成低髻。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柔和了一些。
“好看。”林知意靠在卧室门框上,上下打量她,“你这身打扮,不像是去上班的,像是去约会的。”
“我所有的衣服你都说像约会的。”
“那是因为你穿什么都像去约会。”林知意走过来,帮她理了理衣领,“行了,走吧。我送你去地铁站。”
“不用,我自己……”
“别跟我客气。”林知意拎起自己的帆布包,“我顺路。”
姜钰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林知意警惕地看着她。
“没什么。”姜钰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肉麻死了。走不走?”
“走。”
林知意把姜钰送到地铁站门口,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姜钰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
早高峰的地铁站人很多,来来往往的,像一条流动的河。她站在人群里,看起来和其他上班族没什么区别——一样的西装,一样的公文包,一样的面无表情。
但她和他们不一样。
她能听见他们的心声。
旁边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在想:“今天要交报告,昨晚熬到三点还没写完,完了完了完了。”
对面那个背双肩包的女孩在想:“他又没回我消息,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要不要再发一条?”
身后那个戴眼镜的大叔在想:“房贷下个月又要涨了,孩子的补习班也该交钱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无数个声音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姜钰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声音关掉。
这是她每天都要做的事。在地铁上,在电梯里,在任何一个有人的地方——把别人的心声当背景噪音,不听、不反应、不在乎。
练了十年,她已经很熟练了。
地铁来了。
她上了车,找了个角落站着,戴上耳机。
耳机里没有放音乐。她只是需要这个动作来告诉别人——别跟我说话。
车厢晃了晃,列车驶入隧道。
车窗上映出她的脸,疏离的眉眼,淡色的唇,和周围所有人一样,面无表情。
但她知道,她不一样。
她从来都不一样。
明德律所,上午九点。
姜钰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恒达地产的案卷。她已经看了三遍,笔记做了十几页,但关键证据还是差一块。
银行流水只能证明资金转出了公司账户,但无法证明二股东赵恒是“挪用”而不是“正常业务往来”。那份内部审计报告没有签字,法律效力存疑。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
正想着,手机震了。
周肆然:“今天有空了吗?”
姜钰看了一眼,没回。
五分钟后,又一条:“我猜你在忙。那我换个问题:今天中午有空吃饭吗?”
还是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十二点,你律所楼下的日料店。”
姜钰终于回了:“我没有默认。我不去。”
“那你几点有空?”
“我几点都没空。”
“那你几点下班?我接你。”
“周肆然。”她打了三个字,加了一个句号。
“嗯?”
“你是不是听不懂‘不’?”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听得懂。但你每次说的‘不’,都不像是真的‘不’。”
姜钰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起林知意昨天说的话——“你那叫拒绝?你那叫‘改天再说’。”
她是不是真的不会拒绝人?还是说……她根本不想拒绝?
不对。
她在心里否定这个想法。
她不想谈恋爱。刚分手,还没缓过来。而且周肆然这个人太复杂了,她读不透他,这是最大的风险。
她需要拒绝他。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周肆然,我不喜欢你。以后也不会喜欢你。你别浪费时间了。”
打完了,她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三秒。
五秒。
十秒。
她删掉了。
然后重新打:“我今天真的很忙。改天吧。”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骂了自己一句。
姜钰,你是不是有病?
“改天”是什么?那不是拒绝,那是“下次再说”。
林知意说得对,她真的不会拒绝人。
或者……她不想拒绝。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看案卷。
中午,姜钰没有去楼下的日料店。
她去了律所食堂,打了一份简餐,坐在角落里吃。一边吃一边看手机,确认周肆然没有发消息来。
他今天很安静。除了上午那几条,后面就再也没有了。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不习惯。
手机突然震了。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拿起来一看——不是周肆然。是应时雨。
“姐姐!我买到你喜欢的那个牌子的围巾了!限量款!我抢到了!”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上面有她最喜欢的小logo。
“你不是说下个月才回来吗?”姜钰打字。
“先买了再说!我怕抢不到!姐姐你开不开心?”
姜钰忍不住笑了:“开心。谢谢小雨。”
“嘿嘿。对了姐姐,我哥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姜钰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工作忙,没空理他。他就沉默了。”
姜钰没有回复。
应时雨又发了一条:“姐姐,我哥是不是后悔了?”
姜钰盯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我不知道。”
“那你还喜欢他吗?”
姜钰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还喜欢吗?
她不知道。
十年的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但她也清楚地知道,她不想回头了。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太累了。
“小雨,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我不是小孩子!我22了!”
“22也是小孩子。”
“哼。那我不问了。但我还是那句话——姐姐你开心就好。不管你选谁,我都站你。”
姜钰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好。”
下午三点,姜钰从律所出来,去附近的法院交一份材料。
路上经过一家咖啡厅,她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脚步突然停住了。
咖啡厅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应时与。
另一个是宋瑶。
应时与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腕,正在低头看手机。宋瑶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笑得温婉可人。她正在说什么,应时与偶尔抬头应一句,表情淡淡的。
姜钰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
她应该走过去。或者应该转身离开。
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窗,看着他们。
宋瑶先看到了她。
宋瑶的表情变了一瞬——惊讶、得意、挑衅,三种情绪在零点几秒内依次闪过,然后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她朝姜钰挥了挥手,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模模糊糊的。
“钰姐姐!”
应时与抬起头,顺着宋瑶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窗外的姜钰。
他的表情僵住了。
姜钰看着他,他也看着姜钰。
隔着玻璃,隔着一个咖啡厅的距离,隔着一层透明的、却怎么也跨不过去的墙。
姜钰先移开了目光。
她朝宋瑶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犹豫,没有停留。
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得很稳,脊背挺得很直。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看见,应时与在那一瞬间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时与哥哥?”宋瑶惊讶地看着他。
应时与站在窗前,看着姜钰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
“时与哥哥,你怎么了?”宋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到了。
“……没什么。”应时与坐回去,声音有些哑,“你刚才说到哪了?”
宋瑶咬了咬嘴唇,重新坐下。
“我说,我爸爸想请应伯伯吃饭,商量一下两家合作的事。”
“嗯。”应时与点了点头,目光却还飘向窗外。
宋瑶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但她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变。
姜钰走了很远才停下来。
她站在一个路口,等红灯。
脑子里很乱。
应时和宋瑶在一起喝咖啡。他们在谈什么?是公事,还是私事?宋瑶喜欢应时与,整个京圈都知道。应时与知道吗?他约宋瑶,是为了什么?
她告诉自己,这不关她的事。他们已经分手了,他和谁见面、和谁喝咖啡,都跟她没关系。
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
红灯变成了绿灯。
她没动。
身后的行人绕过她,继续往前走。她站在路口中央,像一块石头,被潮水分开。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
周肆然:“今天天气不太好,要下雨。你带伞了吗?”
她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不是想哭。
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问她带没带伞。
她打了两个字:“带了。”
发完,她抬起头。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确实要下雨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马路。
身后,咖啡厅的方向,隔着几条街的距离,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应时与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飘雨了。
宋瑶跟在他身后,撑着一把粉色的小伞,想帮他遮雨。
“不用了。”他推开她的伞,“我自己走。”
“时与哥哥,你去哪?我送你。”
“不用。”他的声音很淡,淡到几乎听不出情绪。
宋瑶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有跑,也没有躲,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宋瑶撑着伞,站在咖啡厅门口,看着他走远。
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咬着嘴唇,目光阴沉。
“姜钰。”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念一句咒语。
然后她转身,上了自己那辆白色的保时捷,用力关上车门。
砰的一声,震得车窗都抖了一下。
姜钰回到律所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她站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水珠。带了伞,但风太大,还是淋湿了一点。
前台小姑娘看到她,说:“姜律师,有人找您。”
“谁?”
“他说他姓周。”
姜钰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休息区的方向。
周肆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脚边还有一个纸袋。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深色长裤,头发被雨淋湿了一点,几缕碎发贴在额前。
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
“你来干什么?”姜钰走过去,眉头皱着。
“给你送伞。”他指了指脚边的纸袋,“顺便送饭。你中午没来,我猜你没好好吃。”
姜钰看着他脚边的纸袋。纸袋上印着那家日料店的logo——就是她律所楼下那家。
她中午没去,他打包了。
“我没让你送。”她说。
“我知道。”周肆然把纸袋提起来,递给她,“但你总要吃饭。”
姜钰没有接。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周肆然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被她拒绝的尴尬,也没有死缠烂打的急切。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等一个很普通的答案。
窗外雨声很大。
前台小姑娘悄悄缩回了脑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姜钰。”周肆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用喜欢我。不用接受我。但你别不吃饭。”
姜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瑞凤眼,很深,很黑,像化不开的墨。
她听不见他的心声。
但她看见了一样东西——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灯光反射的那种亮。
是某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她伸手,接过了纸袋。
“谢谢。”她说。
周肆然笑了。
不是玩世不恭的笑,不是商场上公式化的微笑。
是那种,眼睛里带着光的、真正的笑。
“不客气。”他说,“那我走了。”
他拿起长柄伞,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姜钰。”
“嗯?”
“你刚才在路口站了很久。红灯都变绿了你都没动。”
姜钰一愣。
“你看到了?”她问。
“嗯。”周肆然说,“我刚好路过。”
他推开门,走进雨里。
黑色的伞撑开,遮住了他的脸。
姜钰站在原地,抱着那个纸袋,看着他走进雨中。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刚好路过”的地方,离律所隔了三条街。
他路过那里,是去干什么?
她没有问。
但她知道,答案可能不是“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