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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京圈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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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八点半,姜钰准时出现在律所门口。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内搭白色真丝衬衫,黑色西裤配尖头细跟高跟鞋。头发挽成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左手腕的银镯子在袖口若隐若现。
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专业、不好惹。
这是她给自己穿的保护色。
“姜律师早。”前台小姑娘笑着打招呼。
“早。”姜钰点头,刷卡进了办公区。
她所在的律所叫“明德律师事务所”,是京城排名前十的商事律所。她在这里做了三年,从实习律师做到现在的执业律师,去年刚升了主办律师。
业内评价她:“逻辑清晰,反应极快,谈判时像能看穿对方在想什么。”
没人知道,她确实能。
姜钰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很整洁。一张白色办公桌,上面摆着电脑、文件架、一盆绿萝。书架靠着墙,塞满了法律典籍和案卷。窗台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上周五的,她忘了扔。
她拿起杯子,皱了皱眉,去茶水间倒了。
回来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律所合伙人王律师的消息:“姜律师,来我办公室一趟。”
王律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最大的一间,落地窗正对着京城最繁华的街道。
姜钰敲门进去的时候,王律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但姜钰知道,这个人打官司的时候比谁都狠。
“坐。”王律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姜钰坐下。
“有个案子想交给你。”王律师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恒达地产的股权纠纷案,对方是天恒集团。标的额不小,十个亿。”
姜钰接过文件,翻开。
恒达地产,她听过。京城老牌地产公司,最近几年经营不善,股权结构混乱。几个股东之间互相撕扯,闹到了要打官司的地步。
“原告还是被告?”她问。
“原告。恒达的大股东,委托我们起诉二股东,指控对方挪用资金、损害公司利益。”
“证据呢?”
“目前来看,不太充分。”王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所以我才找你。你擅长这种证据不足的案子。”
姜钰翻了几页文件,眉头微微皱起。
“对方律师是谁?”
“天恒集团的代理律师还没定,但听说他们在接触金诚律所。”
金诚律所。京城排名前五的律所,和明德是死对头。
姜钰合上文件:“我接了。”
王律师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会接。对了,这个案子时间紧,下周一就要开第一次庭前会议。你这周可能要加班。”
“没问题。”
姜钰拿着文件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律师叫住了她。
“姜律师。”
她回头。
“私人问题,不多问。但如果你需要时间调整……”王律师顿了顿,“可以跟我说。”
姜钰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王律师知道她分手了。律所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不用。”她说,“工作就是最好的调整。”
王律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姜钰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开始看案卷。
恒达地产的股权结构比她想象的更复杂。四个大股东,持股比例差不多,谁都说服不了谁。二股东叫赵恒,是恒达的创始人之一,被指控挪用公司资金投资个人项目。
证据确实不充分。只有几份模糊的银行流水和一份没有签字的内部审计报告。
原告想要的是:让二股东退出董事会,赔偿公司损失。
姜钰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资金流向、关联交易、审计报告。
她需要更多证据。
正想着,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周肆然。
“姜大律师,今天有空了吗?”
姜钰面无表情地打了两个字:“没有。”
“那明天呢?”
“没有。”
“后天呢?”
“周肆然,你是不是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对方秒回:“有。但都不重要。”
姜钰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发现一个规律:和周肆然聊天,她总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话说不到点子上。这个人不按套路出牌,不给她留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她想了半天,回了四个字:“我很忙。别打扰我工作。”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看案卷。
手机没有再震。
中午,姜钰去律所楼下的咖啡厅买午餐。
一杯美式,一份鸡肉沙拉。她端着托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边吃边看新闻。
新闻推送第一条:周氏集团完成对启航科技的收购,估值两百亿。
配图是周肆然的照片。
他站在签约仪式的背景板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用发胶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表情很淡,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喜怒。
旁边站着启航科技的创始人,笑得满脸褶子,双手握住周肆然的手,姿态近乎谄媚。
周肆然只是微微颔首,像国王接受臣民的致敬。
照片下面有一条评论:“周氏太子爷,京城最年轻的百亿富豪,身家保守估计五百亿。未婚。”
姜钰盯着那个“未婚”两个字,皱了一下眉。
关她什么事?
她退出新闻,继续吃沙拉。
可那张照片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照片里的人,和那个给她发“分手快乐”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靠在门框上的样子——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和照片里这个冷厉、疏离、高高在上的男人,判若两人。
哪个才是真的他?
她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听不见他的心声。
所以哪一个,都有可能是假的。
下午,姜钰在办公室整理证据清单。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应时雨。
姜钰接起来:“小雨?”
“姐姐!”电话那头传来应时雨元气满满的声音,“我想死你了!你有没有想我?”
姜钰忍不住笑了:“想了。”
“骗人!你肯定没想!林知意说你这几天忙得要死,连饭都没好好吃!”
“……林知意怎么什么都说?”
“因为我是你妹妹啊,她得向我汇报。”应时雨理直气壮,“姐姐,你最近怎么样?心情好点了吗?”
姜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就是还行。不好不坏。”
应时雨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姐姐,我哥就是个笨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姜钰愣了一下:“你知道我们……”
“我知道啊。”应时雨的语气很自然,“我早就知道了。你以为你们藏得很好吗?每次家庭聚会,你俩的眼神都能拉丝了,我又不是瞎子。”
姜钰:“……”
“姐姐,我不是要劝你复合。”应时雨的声音认真起来,“我就是想说,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你是我姐姐,永远都是。”
姜钰握着手机,眼眶有点热。
“谢谢你,小雨。”
“谢什么谢,肉麻死了。”应时雨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活泼,“对了,我下个月回国,你到时候来接我好不好?”
“好。”
“说定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那我挂了,伦敦这边凌晨了,我困死了。”
“快去睡。”
“姐姐晚安!哦不对,是午安!”
电话挂断了。
姜钰看着手机屏幕,嘴角还带着笑意。
应时雨是应家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轻松”的人。在她面前,姜钰不用假装坚强,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担心说错话。
因为应时雨从来不在乎那些。
她是真的把姜钰当姐姐。
没有“养女”这个标签,没有“外人”这个身份。
就是姐姐。
晚上七点,姜钰终于从案卷里抬起头。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文件收拾好,关了电脑,拎着包走出办公室。
律所里还有几个同事在加班。她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下楼。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她不想看到的脸。
周肆然。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没有用发胶,碎发自然地垂在额前。和新闻照片里那个冷厉的商界精英判若两人。
现在的他,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加班到这么晚?”他靠在驾驶座上,歪着头看她,“姜大律师,你们律所不违反劳动法吗?”
姜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接你下班。”
“我没让你接。”
“我知道。”周肆然笑了笑,“但你没说不能接。”
姜钰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这种人讲道理。
她转身,往路边走,准备打车。
迈巴赫缓缓跟上来,在她旁边停下。
周肆然摇下车窗,不紧不慢地说:“这个点不好打车。我送你,不收费。”
“我自己可以。”姜钰头都没回。
“我知道你可以。”周肆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你可以,和我送你,不冲突。”
姜钰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车里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剑眉,瑞凤眼,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和那天晚上喝醉时判若两人——那晚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现在的他,像一只正在逗弄猎物的狐狸。
“周肆然。”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肆然看着她,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我想追你。”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说过了。”
“我也说过了,我没空。”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所以我等。”
姜钰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他意外的事——她走到车边,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城东。”她说,“林知意家。”
周肆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好。”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车里很安静。周肆然没有放音乐,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从后视镜里看她。
姜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
她能闻到车里有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冽的,像冬天的风。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上次他喝醉了,被顾深拖走。那天晚上,她以为他会借着酒劲继续纠缠。
他没有。
第二天,他发了一条消息:“昨晚喝多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别往心里去。”
她没回。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但如果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她也没回。
从那天起,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发消息、继续出现、继续死缠烂打。
但再也没有喝醉过。
姜钰忽然问了一句:“你上次说等了十年,是什么意思?”
后视镜里,周肆然的目光闪了一下。
“想知道?”他问。
“不想。”姜钰别过脸。
周肆然笑了。
笑声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就不说了。”他说,“等你什么时候想知道了,我再告诉你。”
姜钰没有回答。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掠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的银镯。
镯子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内侧的“秋璃”两个字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沈秋怡说过的话:“你妈妈是个很特别的人。她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我也是,妈妈。
可我听不见他。
车子在林知意家楼下停稳。
姜钰推开车门,下车。
“姜钰。”周肆然叫住她。
她回头。
他从车窗里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眼尾上挑的瑞凤眼照得格外深邃。
“晚安。”他说。
姜钰沉默了一秒。
“……晚安。”
她转身走进楼门,没有回头。
身后,迈巴赫没有马上开走。
周肆然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关上的楼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虎口那道浅疤,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白色。
十七岁那年,他在应家的宴会上看见一个女孩。
她被一群人围着取笑,没哭,没求助,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人。
后来有人推了她一把,她没站稳,手里的杯子碎了,碎片划破了他的手。
他挡在了她前面。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谢谢。但我可以自己处理。”
从那天起,他的眼睛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周肆然把左手握成拳,发动了车子。
迈巴赫驶入夜色,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