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心跳》樗川之

9、话剧一 他记得那一

　　光阴在云絮的推攘下悄然流走。墙上的日历一页页翻过，转眼便是大半个月。

　　林见清学校里的期末年度戏剧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作为主演兼学生导演之一，他这半个月直接住在了学校，每天泡在排练厅和道具间，忙得脚不沾地。

　　两人这半个月的联系也缩减为睡前寥寥数语的电话或短信，报告一下进度，互道晚安。

　　南城核心地块的争夺战，也随着下月初最终规划与合作伙伴名单揭晓日的临近，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这半个月，对顾承宇而言，是一场与自己、与时间、与诸多强大对手的激烈赛跑。

　　得益于前世的记忆，他预判了几处关键的政策微调和竞争对手的底牌。赵明薇提供的信息渠道也适时补全了一些顾家内部隐蔽的阻力与暗流，两人通过加密通讯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顾承宇更在这短短半个月内，精准出击，连续啃下好几块硬骨头，在局内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时，已悄然占据了数个有利地形，为自己新生的公司争取到了宝贵的立足点和话语权。

　　但他深知木秀于林的道理。过早暴露全部实力和野心，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于是，在几场关键的遭遇战中，他审时度势，主动示弱，让出了一些看似肥美、实则后续隐含风险的肉渣。几家竞争对手如获至宝，争抢不休。

　　此举既麻痹了潜在的敌人，也巧妙地将自己隐藏在更复杂的利益漩涡之后，避免了过早被推上风口浪尖。

　　南城项目最终协调会的前夜，顾承宇与赵明薇进行了一次简短的通话。

　　“明天，按计划A推进。”赵明薇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我这边已经铺垫好了。”

　　顾承宇边给林见清发消息，边回应道：“知道了。”

　　“合作愉快，顾总。”赵明薇轻笑一声，挂断了电话。

　　翌日，南城新区规划大厦，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坐满了各方势力的代表，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友好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在看似友好的寒暄中，进行着无声的撕咬与争夺。

　　顾承宇身着西装，准时踏入会场。

　　会议进程按部就班，轮到合作伙伴资质与资源引入环节时，顾承宇适时发言。

　　他以严谨的数据、前瞻的视野，阐述了引入具备行内顶尖技术与综合运营能力的战略伙伴的必要性，将“赵氏旗下相关板块”的优势不露痕迹地镶嵌在整体论述中。

　　利益场中从无坦途，立刻有人提出质疑，从各个角度出发试图将水搅浑。

　　顾承宇倒不急，毕竟知道会有人跳出来。他先跟几位盟友交换眼神，再和几个别难缠的对手，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招。对方怎么问，他就怎么答，一句一句，不软不硬地顶回去。

　　谈判的艺术在于交换与妥协，他适时抛出一些准备好的、无关大局的甜头，又在核心诉求上坚守底线。

　　赵明薇没到场，可她的人配合得极为默契，像事先排演过一样，总能在顾承宇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接上，暗暗替他把路铺得更平一些。

　　当然，也没那么容易。利益蛋糕就那么大，谁都想多分一块。质疑、反驳、拉锯、妥协……整整一个下午，会议室里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

　　顾承宇与最后的主要对手进行了一轮激烈的谈判，彼此试探底线，互相挤压空间，又在僵持时刻各退半步，寻找新的平衡点。

　　他思维缜密，反应迅捷，对方还没说出口的顾虑，他往往先想到了，总能找到一条大家勉强都能走的路。

　　傍晚时分，数轮鏖战过后，一份多方勉强点头的初步合作意向，终于落了地。当各方代表在文件上签下名字时，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泄出了一丝松懈的意味。

　　顾承宇身体向后靠了靠，一直挺直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

　　他伸出手，将面前那瓶自会议开始就未动过的矿泉水拧开，一口气喝下了大半瓶。

　　冰凉的水流划过干渴得几乎冒烟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感。闭眼片刻，长吁了一口气，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一直紧绷着神经、坐在侧后方记录的助理周铭，也不禁松了口气，望向顾承宇的目光里充满了崇拜与激动。

　　周铭是比顾承宇低两届的同校学弟，当初就是冲着这位传奇学长的名号才来的“清宇”。

　　他忍不住凑近些，眼睛发亮，用气音小声又飞快地嘀咕：“学长，刚才最后一轮太帅了！您用那个指标反将一军，简直就是神之一手！

　　你是不知道吧，对面那李总脸都绿了，还不得不认。还有王部长提问的时候，您引用的那条地方细则……他们肯定没想到我们研究得这么透！太厉害了！”

　　顾承宇放下水瓶，笑着摇了下头，示意他收敛些。年轻人毫不掩饰的崇拜，偶尔也能冲淡一些谈判桌上带来的疲惫。

　　他没有参与后续例行的商务宴请，只是礼节周全地握手道别。

　　“顾总，今晚一起庆祝一下？”有一位相熟的合作伙伴试着邀请。

　　“不了，后续还有安排。”顾承宇摇头拒绝，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扫过腕表，距离林见清他们戏剧的演出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剧场在城西大学城，与南城一东一西，横跨大半座城市。晚高峰虽已过去，但路途依然不近。

　　周铭手脚麻利地帮他收好所有文件，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车钥匙。”顾承宇伸手，言简意赅。

　　“啊？哦哦！”周铭赶紧从自己兜里掏出车钥匙递过去，随即反应过来，“顾总你自己开？不先回公司休息一下？你今天……”

　　“我自有安排。”顾承宇接过钥匙，步履已向电梯口迈去，留下一句指令，“会议纪要和核心条款对比分析，明早十点前发我。”

　　“是！明白！”周铭立正应下，抱着文件袋，目送顾承宇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忍不住又小声感叹了一句，“连背影都这么帅……不愧是我偶像。”

　　顾承宇从电梯下来，快步走向地下车库，启动引擎，车子流畅地滑入车流。车窗外，都市霓虹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顾承宇打开车内音响，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

　　半个月没见，顾承宇对林见清思念如同藤蔓，在忙碌的间隙悄然滋长，此刻骤然松绑，便迫不及待地涌向心脏。

　　他想起前世。是的，前世他也来看过这场话剧，最后这出戏拿了学院当年的头名，林见清高兴了很久。

　　只是，他素来对这类探讨心理困境的题材本就兴趣缺缺，彼时前来，只是出于对林见清的支持和陪伴才过来看的。因此，漫长的岁月流过，剧情讲的是什么，台上其他演员的模样，都成了记忆角落里一片模糊而无关紧要的底噪。

　　但有些画面，却如同经过特殊处理的胶片，在时间的显影液里反而愈发清晰。

　　他记得那一束亮起的冷白色光。

　　记得光里慢慢浮现的那个身影。

　　记得那身简单的白衬衫，和那人站在台上时，周身笼罩着的光芒。

　　剧情或许早已遗忘，但他从未忘记——

　　那一刻，台上那个人，在发光。

　　这就够了。

　　当顾承宇找到停车位，匆匆赶到剧场门口时，离开场只剩不到十分钟。检票口已经没什么人，他亮出电子票二维码，快步穿过略显昏暗的通道，按照票上的指示，找到了前排侧边那个视野极佳的位置。

　　剧场不大，却坐得满满当当，大多是年轻的学生，空气中涌动着兴奋的低语和期待。灯光暗下，只剩舞台边缘幽幽的光带。

　　蓦地，观众席彻底暗沉，一束追光，凛凛地打在舞台中央。

　　厚重的暗红色帷幕在略带悬疑感的音乐中拉开，一出名为《谁杀死了他》的现代都市心理话剧开始了。

　　前半段剧情紧凑地铺垫了主角，一位陷入中年危机和心理困境的大学教授，与他复杂家庭、学术对手之间的种种矛盾。舞台布景精致，演员表演扎实，观众逐渐被带入那个充满压抑和暗流的世界。

　　顾承宇无聊地看着，差点打起了哈欠，心思有一半早已牵往幕后。他知道林见清的戏份在后半段。

　　剧情推进到大约三分之二处，教授因精神压力出现幻觉，在书房深夜独白，质疑自己的记忆和认知。

　　灯光诡谲地变换，象征他混乱的内心。

　　就在此刻，舞台另一侧，一扇之前未被注意的门，也就是象征内心深处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束冷白的追光，率先打在了门框处。

　　最先闯入视线，是一只扶在门框上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干净。随即，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完整浸入冷白的光晕之中。

　　“啊——！”

　　观众席里，响起了几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是更大范围的骚动。所有原本沉浸在教授痛苦中的注意力，被猛地拽向了舞台那一侧。

　　是林见清。

　　他饰演的角色叫“沈煜”，是教授多年前意外逝世的得意门生，也是教授内心愧疚与完美幻影的投射。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下身是深色的棉质长裤，一双帆布鞋。

　　灯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

　　那是怎样一张脸？

　　利落分明的下颌线条，撑起一张充满男性力量的面部框架。这样的轮廓，本该是冷硬的、充满攻击性的。

　　可镶嵌在这副骨架之上的五官，却是柔美的。眉眼如墨画，鼻梁高挺却线条秀致，唇形薄而饱满，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每一处细节都精巧得过分，像是造物主在完成了一副男性骨骼之后，忽然改了主意，换了一支细细的羊毫，用画仕女的手笔，细细地替他添上了眉眼与唇峰。

　　他静静立在那，皮肤在灯下白得晃眼，眼神清澈又带着虚幻的迷茫，望向舞台中央痛苦挣扎的教授。

　　剔透的干净、礼貌的疏离、易碎的虚无感，这些气质与他一米八几的个头、平日里能把一群人干飞的暴脾气，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认识林见清的人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台下静了一秒。紧接着，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像被按住的泡泡，啵啵啵地往外冒。

　　“不、不是，这人是林见清？？”

　　“我的老天鹅，他怎么会这么适合这种角色？感觉好易碎的样子。”

　　“快拍——不行不行，规定不能拍，可恶！”

　　“这不对吧？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啊？？”

　　“怎么办怎么办！他明明只是站着，我心跳得好快……”

　　“他演的好像是教授的幻觉吧？这气质就好贴近啊。”

　　“这身白衬衫杀我！怎么有人穿基础款能好看成这样？”

　　“等等，他是不是要开口了？安静安静！“

　　又有几个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短暂亮起，立刻被身旁的人按住。“别拍！”有人小声急道，“好好看！”

　　自林见清出场的那一秒起，剧场内的空气流动都仿佛改变了方向，无数道目光，灼热地锁在那个白色的身影上。

　　就连台上正在爆发激烈独白的主角教授，都短暂地失去了一部分观众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