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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话剧二 顾承宇对着 ...

  •   昏黄顶光斜切,只照亮半方教授的书房布景,书桌凌乱。

      他无措地在房间踱步,时不时抬手按住左胸,背影佝偻,头微垂,声音闷在喉咙里,颠三倒四道:“我没有错……我没有错,这么多年了……都过去了……”

      台下听见他混沌压抑的喃喃自语,时而辩解,时而低吼,像是在跟空气对峙,又像是在自我撕扯。

      一道清冽声音在这时响起,带着回音。无源头般漫在舞台上:“老师,您又在和谁辩论?”

      教授猛地回身,踉跄后退,瞳孔骤缩,死死盯着舞台另一侧灯光骤然消失的阴影处。

      追光变得忽明忽暗起来,反复跳闪三次,才堪堪落在阴影里的沈煜身上

      “是在和良心吗?还是和您自己?”

      “沈煜?”教授在发抖,眼神涣散,盯着空处,像是看一个不存在的人:“你、你怎么又来了?”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后退,后背抵住书桌。呼吸声被麦克风放大,沉重而紊乱。

      沈煜起身,缓步走向前区。追光随之移动,但依旧是白光,不是打在教授身上的暖黄色顶光。

      这束光是冷白、边缘模糊的,颜色孤立于整个舞台的色调系统。

      “您以为锁上门,把钥匙丢给一个您厌弃的人,让她替您蹲在黑暗里,房间就干净了吗?”

      “新的女主人,就能心安理得地住进来了?”

      教授双腿打颤,抬手按住太阳穴,脑袋痛苦地摇晃:“都是幻觉……是我太累了……是我压力太大了……药吃太多,你不存在!从来都不存在!”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沈煜念着象征性极强的台词,引导教授面对记忆的裂痕。他面向观众,好像只是对着虚空自语:

      “您锁起来的,真的是一个失手的意外吗?”

      教授的脸抽搐了一下,不敢与他对视。

      “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您明白。”

      沈煜的声音轻得就像一片羽毛,落在坟场上。

      “那一篇——让您从讲席升上高台的,让您的名字被刻在荣誉墙上的,让您在掌声里鞠躬、在闪光灯里微笑的那一篇论文——”

      他停了一拍。

      “是我的。”

      教授后退一步,嘴唇翕动,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胡说!那是我毕生的研究!我耗费了半生心血!

      “您研究了半生。”

      沈煜截断他。

      “您研究了一辈子——然后在一个深夜,打开了您最得意的学生的电脑。因为他把文件密码告诉了您,因为他太信任您了。而您把他大学三年的数据,拷进了您的硬盘,又把他的原始文件,一键删除。”

      教授的脸开始扭曲。

      “我回来了。我看见了。我问您:老师,您在干什么。”

      沈煜微微偏头,灯光从他眉骨一侧滑落,把半张脸埋进阴影里。

      “您说,‘沈煜,你知道什么是学术吗?学术就是,我教你,你给我。你的思想,你的灵感,你熬过的每一个夜晚——都是我的。因为是我培养了你。我给了你一切。所以这一切——本来就该还给我。’”

      台下,有人捂住了嘴。

      “我说不。”

      沈煜的声音忽然拔高起来。

      “我说不。”

      “您却举起了奖杯,砸向了我。”

      教授捂住了耳朵。但他捂不住沈煜的声音。

      “您砸完之后,又等自己停止发抖后,您锁上门,回了家。那晚的月亮很好,您在路上想起了论文的截稿日期——后天。您想,来得及。”

      沈煜放下手。灯光的照射下,白衬衫像一层裹在魂魄上的薄纱。

      “后来呢,您署了名。您拿走了所有的模型、所有的结论、所有本该署着‘沈煜’两个字的地方,您都换成了您自己。您站在颁奖台上,说您感谢命运,感谢时代,感谢每一个支持过您的人。您没有感谢我。”

      教授痛苦的在地上挣扎:“你滚!滚出我的脑子!我没有偷你的论文!我没有害你!都是她!都是那个疯女人!”

      沈煜微微一笑:“对!还有师母——您叫她今天也来了吗?她来不了吗?她还在里面。您把她送进去的,记得吗?她的指纹在您实验室里到处都是,因为她那天来给您送过饭。她的精神本来就有问题,您只需要对警察说一句‘她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我担心了很久’,她的每一句真话就都变成了疯话。您在法庭上捂着脸,肩膀在抖,他们都以为您在哭。但您不是在哭。”

      沈煜看着他。

      “您是在忍住不笑。”

      教授的双腿终于撑不住了,跪倒在地:“假的……都是假的……我没有……我没有啊……”

      “您用我的生命,兑换了您衣冠楚楚的新生。”

      “您用她的自由,装点了您窗明几净的新房。”

      “您坐在书房里写悼文,怀念您早逝的得意门生。您写——‘天妒英才’。”

      “天没有妒。天甚至不知道这件事。”

      “是您。”

      “他们说您是个好老师。他们说您失去了最得意的学生,悲痛欲绝。您每年写悼文,发表在学报上,所有人都说——看,多好的老师,多深的师生情谊。”

      他微微偏头。

      “可您的悼文里,没有一个字是真的。就像您的论文里,没有一个字是您的。”

      台下死寂。

      “您站在我的葬礼上致悼词。您哭得那么真,真到连您自己都信了。您知道为什么您能哭出来吗?”

      沈煜望着他,像望着一个标本。

      “因为您真的爱我的才华。您只是不爱我这个。”

      沈煜停顿,再次看向教授,也仿佛看向不可言说的所在:

      “您新娶的妻子不知道——这屋子为什么总是阴冷。因为这屋子里的每一本书都看过我,每一面墙都听过我的名字。”

      “每一块砖里,都曾流着我的血。”

      灯光一暗,只剩一束冷白的追光打在他身上。他的白衬衫在光里烧成一片刺目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白。

      “您每天清晨推开窗——那阵风是我。您伏案时背后那一阵凉意——是我。您深夜独坐,总觉得有人在看您——”

      在所有目光的聚焦下,沈煜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

      笑意未达眼底,停留在形状优美的唇角,在冷白追光下,显出温柔的残酷,洞悉一切、且早已在时间长河中等待了太久的平静。

      “是我。”

      他望着教授,用这温柔的、微笑着的语气,说出了最后那句话:

      “我们会来找你。”

      话音与微笑一同落下的瞬间——

      全场灯光骤灭!

      黑暗与寂静,持续了两秒。

      一声沉重的闷响,有什么东西坠地了。

      再是女人的尖叫。

      灯再亮起时,舞台上只剩下一把歪倒的椅子,一小罐用了半瓶的安眠药,以及一片狼藉的现场。

      教授不见了,沈煜也不见了。

      观众席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掌声和抽泣声几乎同时炸开。

      当幕布合拢,演员集体登台谢幕时,林见清作为重要配角站在主创旁边。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头发也有些乱了,脸上带着演出后的红晕和些许疲惫。

      鞠躬时,台下给他的掌声和欢呼声,明显比其他配角甚至某些主角更加热烈和持久,夹杂着不少激动的喊声。

      他直起身,顾不得整理额前汗湿的发,目光急切地掠过台下人脸模糊的海洋,精准无误地钉在了观众席侧方固定的角落。

      四目,于流动的空气与未歇的声浪中,相接。

      林见清脸上得体的微笑,像春阳下的薄冰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张扬的、毫无保留的笑容。仿佛将台下所有的掌声与灯光都吸了进去,再淬炼成更耀眼的光,从他每一寸生动的表情中透出来。

      在鼎沸的人声中,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顾承宇对着台上的方向,小幅度地动了动唇:

      「无与伦比。我的大明星。」

      林见清的眼睛霎时更亮了。他还偷偷地、极快地眨了下右眼——一个只给顾承宇的wink。

      但在这心照不宣的默契瞬间过后,一个让顾承宇眉心微跳的现实浮上脑海。

      电影学院应届毕业生的年度戏剧节,这才刚刚拉开序幕。林见清他们的《是谁杀死了他》只是开幕重磅,后面还有二十几部形形色色、水平未知的学生作品排队等着上演。

      顾承宇用力闭了闭眼,前世并不算遥远的记忆涌了上来。

      林见清在首演大获成功的兴奋中,眼睛亮晶晶地跑来找他,用上了罕见的撒娇语气,抓着他的胳膊晃啊晃,让自己陪他一起看话剧。

      那副模样实在是太难得,太具冲击力,以至于顾承宇当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天知道,顾承宇对这类学生作品(除了有林见清参演的)是真的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水平参差不齐,题材五花八门,时长还经常失控。

      起初几场,他还能凭着对林见清专业领域的尊重和对恋人爱好的支持强撑,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舞台。

      可随着一部部或青涩、或冗长、或故作高深的剧目轮番上演,飘忽的演技、晦涩的独白、以及让人云里雾里的表达,对他而言简直成了一场意志力的酷刑。

      顾承宇记得自己如何在昏暗的剧场里,与排山倒海的睡意进行殊死搏斗,头颅一次次点下,又在惊醒时强作镇定。

      最离谱的一次,一部号称解构主义的独角戏,让他创下了一小时内被身边人用胳膊肘怼醒五次的记录。

      到最后,连林见清都意识到了他的煎熬,虽然没说什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撇撇嘴道:“……算了,没意思。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吧?校园里夜景还不错。”

      但顾承宇没有错过那一刻,林见清眼中一闪而过的、被努力掩藏的失落。

      这其实比直接抱怨都更让他感到无力和歉疚。因为林见清那样性格的人,露出那种表情,本身就意味着很大的失望。

      所以这一世,他早早就下定了决心。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答应“全程陪同戏剧节”这种彼此折磨的请求了。

      他刚把这个念头在脑中加固完毕,谢幕结束的林见清便像一阵裹挟着热浪与光的风,拨开散场的人群,刮到了他面前。

      没等顾承宇开口,人已经挨着他坐下了,腿部肌肉隔着布料传来微热的体温,混着汗水和卸妆膏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怎么样?”林见清侧过脸,汗湿的额发有几绺贴在鬓角,漂亮的眼睛一眨一眨,“最后那一下,”舌尖无意识地舔了下有些干的唇角,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我最后笑容是不是特别渗人,让人回味无穷且后颈发凉?”

      顾承宇笑着点头,给出了具体而真诚的夸赞,从台词节奏到微表情控制,一点不敷衍。

      林见清听着,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咧开,像只被顺毛捋舒服了却还要强装不在乎的猫,但晃动的脚尖泄露了他的愉悦。

      林见清话锋一转,又道:“我们戏剧节这才刚开始,后面排了十几部其他班级和社团的戏,听说有好几个本子特别牛,导演手法也新颖......”

      来了。

      顾承宇心下一凛,面上维持着平静,试图委婉拒绝:“后面公司事情多,时间很难保证。而且,你们同学的作品,我就不场场都去掺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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