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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平凡 “听话的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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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时,仪表盘上的时间已经跳到了九点五刻。地下车库很安静,排气管偶尔发出一两声冷却的响动。
九点四十五。
前世这个时间,顾承宇刚从相亲宴上下来。
散席后,他特意在洗手间多待了一阵,用水反复搓脸,又仔细嗅了嗅西装外套和衬衫领口,确认没有沾染包厢里的气味,还嚼了两片随身带的薄荷糖。
当车开回公寓楼下,才发现属于他们的那扇窗户,灯还亮着。顾承宇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他本该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反正一开始,他就只是贪图林见清那张脸,图一时新鲜,从没想过要负责任。
可真到要瞒、要骗的时候,心里的不安,却沉甸甸的压在心里。
钥匙转动,门开。
预料之中的画面撞进眼里——
林见清没睡。他蜷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一个靠垫,电视开着,屏幕的光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白的,灰的,白的。
他转过头来,眼睛却是空的。
他的手臂,脖颈处,出现了一道一道新的红痕,有的破了,血珠渗着,很小的,一粒一粒。但另一只手还在动。指甲抠着手背,那里已经没有好皮了。
在不安和等待中,林见清的躁郁症又犯了。
心疼吗?当然疼。
但下一秒,更庞大的浪潮席卷而来,是应对父亲与赵家的紧绷,是食不知味的疲惫,是深夜开车的困倦,是面对这熟悉又无力的场景时,从灵魂深处泛起的麻木的倦怠。
心疼被淹没了,占据上风的,是一种拖拽着四肢百骸往下坠的疲乏。
顾承宇关上门,脱下外套,无奈道:“怎么还没睡?不是发信息让你别等我吗?”
他走过去,握住那只还在抠抓的手。
“药呢,是不是又忘记吃了?”
他弯腰去拉茶几下面的抽屉。医药箱在最里面。
“我先去找医药箱,给你处理一下。”
累积的疲惫让他的语调失去了往日的耐心和温柔,听起来更像是麻木的习惯。
手指刚碰到抽屉把手——
砰——哗啦!!!
巨大的声响在他身后炸开!
顾承宇猛地回头,只见那个下午林见清兴致勃勃提回来、一直神秘兮兮藏在冰箱里的奶油蛋糕被狠狠砸在地上,“三周年快乐”的裱花稀烂,瓷盘碎裂,奶油与草莓溅得满地狼藉。
林见清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刚才空茫的眼神被痛苦和愤怒烧得通红:
“别等你?!顾承宇,你他妈说的什么风凉话?!你让我怎么睡?!啊?!你那条‘晚点回’的信息,指的是从日落晚到半夜吗?!
“我他妈打了你多少电话!从十点打到十二点半!你接了吗?!最后直接关机!信息呢?!就他妈就回了两个字——在忙!忙什么?!忙到手指断了,不会解释下原因吗?!”
“身上这么干净……哈,真他妈干净。”他吼得脖颈青筋暴起,不等顾承宇开口解释,突然神经质地凑近了一点,像只小兽般嗅了嗅。
随即眼神更冷,带着嘲讽和更深的受伤,“连他妈烟味酒气都闻不到?洗过澡了?换过衣服了?顾承宇,你去的是商务应酬还是殡仪馆啊?这么忌讳,嗯?”
“我……”
“说啊!”林见清一脚踹在翻倒的茶几边缘,发出哐当巨响。
“你去见谁了?!哪个新认识的好妹妹?!还是哪个跟你门当户对、等着联姻的千金大小姐?!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需要你顾大总裁跟做贼似的,回来前还得里里外外刷掉一层皮,嗯?!”
“我他妈看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等!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你——”
声音断了,像被人从中间劈开。
“可你只知道让我吃药!”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很静。电视里的广告还在播,笑声浮在满地的碎瓷和奶油上面,像另一层世界的声音。
顾承宇站在原地,疲惫感更重了。
他只是玩玩,怎么就把自己逼到了这种地步。
这些话他早就听过太多遍了。从高中开始,每一次林见清崩溃的时候,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
因为林见清不会好好说话。
因为林见清不会好好表达。
但林见清不是故意的。
所以顾承宇教他。
教他怎么控制情绪,教他不要伤害自己,教他怎么组织语言,教他害怕的时候可以喊他的名字——
顾承宇,顾承宇,顾承宇。
他会一声一声地应,也会奇怪自己怎么就心甘情愿,教了林见清这么多年。
林见清有时候学得很慢,要用很多遍才能记住,记住了又会忘,忘了就发脾气,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然后蹲在满地狼藉里哭。
顾承宇就蹲在他旁边,等那阵风暴过去,再把那个词重新递给他,像教一个孩子说话。
因为这些事,林见清的家庭没有教过他。他的父亲只会用沉默和暴力教他闭嘴,整个童年都在教他,你的情绪是别人的负担,收起来,藏好,别让人看见。
于是顾承宇就用了整个少年时代,一点一点地把这些东西从林见清身体里挖出来,告诉他:
不是的。
你的情绪不是负担,你也不是。
到后来,顾承宇开始教他怎么把这些东西变成表演。
林见清是有天分,惊人的天分。
被他拆解过的情绪重新在林见清身上生长出来的时候,比任何人都浓烈。
林见清只是不知道怎么把它们放出来,像一个拥有整片大海的人,却只被允许一瓢一瓢地往外舀。
最后,连顾承宇自己都分不清那些耐心,是真的在教林见清,还是借着“教他”的名义把自己也困在了里面。
分不清那些心疼,是真的心疼林见清这个人,还是害怕自己辛辛苦苦塑造出来的作品碎掉。
分不清那个说了无数遍的“只要他”,到底是真心话,还是说得太多次以后、连自己都信了的谎言。
他不能承认,自己怎么能真的为他动心,为他欢喜。
电影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林见清把信封拆了又合上,合上又拆开,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最后他抱着顾承宇狠狠的亲了一口,说:“我考上了。”
顾承宇笑了,在这一刻却是真心为他高兴,“我知道。”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顾承宇都觉得。林见清会一直往上走。走到镜头前,走到灯光下,走到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地方。
可不曾想,往上走的是林见清,往下坠的是他自己。
顾承宇听见自己声音发紧的开口道:“你都快毕业了,以后是要站在镜头前当大明星的人,这样满嘴脏话,像什么样……”
“你还皱眉!”林见清猛地挥开他试图靠近的手,力道之大,让顾承宇胳膊一阵发麻烦,“你刚才皱眉了对不对?!你觉得我无理取闹是不是?!”
顾承宇愣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他刚才皱眉了吗?
可能只是太累了……
他结结巴巴的试图解释:“我、我没有……”
“你就有!顾承宇,你骗我!你又在骗我!”林见清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连珠炮弹似的吼道:“是不是你家里又给你塞人了?!你说啊!有种你就说啊!”
“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你说只要我!放你娘的狗屁!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疯了,不可理喻了,后悔了?你巴不得甩掉我这个累赘,去找你的门当户对,是不是!!”
“对不起,是我不对。”
顾承宇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片,动作有些迟缓。
“我不该这么晚回来。蛋糕……我明天再买一个,你不要生气了。我先收拾一下,然后给你处理伤口,好不好?别踩到碎片。”
顾承宇蹲在地上,手指碰到一片碎瓷,边缘沾着粉白色的奶油。草莓的汁液在地板上洇开,像一小摊没擦干净的血。
他闭了闭眼,将窒息的记忆压回心底。
是他把林见清困在了那座亲手垒起的高墙里,墙内的人喊到声嘶力竭,墙外的人只听成吵闹。
这一夜,蛋糕碎了满地,三周年快乐摔成齑粉,草莓滚落尘埃,沾满灰。
他们谁也没吃到一口。
顾承宇做了个深呼吸,才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温暖的灯光和蛋糕的香气瞬间涌出,包裹住他。电视里播放着综艺节目,目光所及之处,客厅整洁温馨,完全不是记忆碎片中混乱的景象。
他的林见清,正歪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个抱枕,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啃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神情放松,有些懒洋洋的。
听到开门声,林见清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嘴里还含着苹果,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回来啦?比我想的早一点嘛。”
顾承宇的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掠过林见清的脸庞、眼睛,确认那里只有等待归人时的一点寻常笑意和小小埋怨。
“嗯,谈完就回来了。”顾承宇应着,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他弯腰换鞋,视线随即被客厅中央茶几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造型精致的蛋糕盒子,旁边散落着拆开的丝带。盒子打开,露出里面漂亮的奶油蛋糕。白色的奶油裱花细腻,点缀着新鲜的草莓和蓝莓,最中央,用红色的果酱清晰地写着:
「三周年快乐」
记忆的碎片刺入脑海。
同样的日子,同样的蛋糕,却被林见清挥手打翻。奶油糊了满地,草莓滚落尘埃,连同那句未能说出口的“快乐”一起,摔得粉碎。
而此刻,它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被分享。
他的视线从蛋糕缓缓移向沙发上的林见清。青年正啃着苹果,腮帮微鼓,眼神清澈明亮,全无记忆里那濒临破碎的绝望和狂躁。
时空仿佛在此刻交错,又泾渭分明地划开。一个是坠向黑暗的终点,一个是握在掌心的现在。
“不是说减肥吗?怎么吃起苹果和蛋糕了?”顾承宇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柔和几分。他脱下外套,朝沙发走去。
林见清又咬下一大口苹果,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一边嚼一边顺着顾承宇的目光看向蛋糕,含混不清却理直气壮地辩解:“我晚饭都没吃!等你等得前胸贴后背了,啃个苹果垫垫肚子怎么了?”
他咽下果肉,眼睛瞟着蛋糕,话里话外都是“我很有道理”的意味,“再说了,这蛋糕可是我一早就盯上、特意为你……咳,为我们三周年订的!”
“而且,顾承宇,这可是三周年!纪念日的蛋糕欸!象征意义大过天好不好?就算我明天开始绝食减肥,今天这口蛋糕我也必须吃,这是原则问题!”
他目光又在顾承宇身上扫了一圈,重点看了看他的眼睛,“……没喝酒吧?”
“没喝,”顾承宇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用指腹拭去他唇角一点亮晶晶的苹果汁,“答应过你的。”
林见清把苹果核一扔,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突然扣住顾承宇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
吻落下来时,带着苹果的甜味。
顾承宇脑中空白了一瞬,只能被动的顺承。
等林见清退开半寸,拇指仍卡在他颈上。距离太近了,睫毛扫过眉骨,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在响。
“听话的奖励。”
他唇角微微一扬,又偏头咬住顾承宇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才放开。
“纪念日快乐,顾承宇。”
林见清亮晶晶的眼睛里,倒映着客厅的灯光,也倒映着他的身影。前世冰冷的终点,与此刻温暖的当下重叠,又清晰地区分开来。
“纪念日快乐,见清。谢谢你。”
谢谢你还在这里。
谢谢你还愿意对我笑。
谢谢你把我从可怕的前世回忆中,带向这样一个有蛋糕、有苹果、有你的平凡夜晚。
林见清不自在的偏过头,道:“肉麻死了!快,点蜡烛许愿吃蛋糕!再不吃奶油都要塌了!”
顾承宇笑道:“好。”
电视里的综艺仍在不知疲倦地制造笑声,窗外霓虹流转,万家灯火汇成一片静谧的光海。
在这个属于他们的小小空间里,三根蜡烛被轻轻点燃。
跃动的火苗拢出一团温暖的光晕,柔柔地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也将曾经蒙尘的“三周年”,映照得崭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