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心跳》樗川之

7、解忧二 “……要微

　　赵明薇道：“虽然你死后，他拒绝出席你的葬礼，对外表现得冷漠又公事公办，甚至很快让你那个私生子弟弟更多地介入集团事务。

　　但有几回在必要的场合碰到，我看得出来，他其实挺伤心的，反正不像是一个除掉潜在威胁后的胜利者。当然，人心隔肚皮，这只是我的个人观察，做不得准。”

　　他父亲会为他伤心？

　　顾承宇垂下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把那点猝不及防的茫然掩住了。

　　沉默了几秒。他用指腹缓缓转了一下面前的杯垫。

　　“……算了。”

　　“算了？”赵明薇有些意外他的反应，轻笑出声道：“你就不好奇，到底是谁对你的车子动了手脚？不想把那个人揪出来，避免重蹈覆辙？”

　　顾承宇掀起眼皮。

　　灯光落进他眼底，是沉静的，是深邃的，像深夜里的水面。

　　“不用了。”

　　赵明薇的眉梢挑得更高，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她才不信有人对谋害自己的真凶毫不好奇，尤其像顾承宇这样心思深沉、掌控欲强的人。

　　顾承宇没有解释。

　　他无法告诉她那些事。

　　在他□□死亡后，灵魂并未消散。他跟着林见清，亲眼看着他的爱人被仇恨和痛苦吞噬，看着那些凶手在惊恐中毙命，看着完成复仇的林见清回到他们刚开始的地方，平静地服下毒药。

　　在他的认知里，仇已经报了。

　　可现在，赵明薇却说，主谋不止那些人，背后还有藏得更深的黑手，甚至就在他身边。

　　顾承宇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很怏又松开了。在赵明薇面前，任何额外的情绪波动，都可能成为对方拿捏的筹码。

　　“随你。”赵明薇也不再强求，话锋一转，“那么，回到正题——合作。”

　　顾承宇：“小赵总提议合作，想必是有什么想让我做的事？”

　　“当然。”赵明薇目光灼灼，视线落在他脸上，像一道不偏移的追光，“我需要你在南城项目上拖住我母亲，还有董事会里那几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

　　顾承宇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拖住你母亲？赵金珠女士？”

　　在他的记忆和前世有限的了解中，赵明薇和她母亲一直是铁板一块的同盟，是母女齐心其利断金的典范。赵明薇能有今日的地位，她母亲的支持至关重要。

　　赵明薇嘴角扯了扯，晃着杯中残余的液体，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淌下，挂出细密的水痕。

　　“怎么，很意外？觉得我们应该永远是亲密无间的战友？”

　　她不等顾承宇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以前，我也这么认为。一起对付外敌的时候，目标一致，自然同仇敌忾。可当你真的把对手都清理干净，坐到足够高的位置之后，才会发现，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开始出现裂痕。”

　　她顿了顿，指尖在杯脚上轻轻一弹。

　　“虽然这是要很久以后才会发生的，但总要防范于未然，不是吗。”

　　顾承宇迅速消化着这个重要信息。

　　他点点头，跳过无谓的共情，思绪已飞转至前世的同一时间点，切入利益交换的核心：

　　“我记得下月初，南城核心地块的合作伙伴名单就会敲定。我公司的项目在那里有些根基，也有一部分影响力。”

　　大学毕业后，他从顾氏的边缘位置上彻底退了出来。在父亲“你会后悔”的断言里，注册了自己的公司。

　　提前一年扎进那片待拆的旧厂房和城中村，一家家摸产权归属，一遍遍算拆迁成本。总算在南城核心地块项目竞标前，获得了它的邀请名单。

　　“你是希望我以引入赵氏资源作为合作条件，并暗示由熟悉此领域的你本人主导，从而让他们投鼠忌器，为你争取时间，对吗？”

　　“没错。”赵明薇颔首，“我只需要三个月，让我手上的几个关键布局落地生根。到那时，他们再想限制我，就没那么容易了。”

　　顾承宇予以认可，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那么，作为交换，我能得到什么？”

　　赵明薇从容回应。声音不疾不徐，逐条铺开，像在暗色桌面上依次排开几枚筹码。

　　条件听起来颇有吸引力，尤其是信息共享部分。但顾承宇知道，与赵明薇合作，如同与猛虎同行，必须划定清晰的界限，并握有足以自保的筹码。

　　“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信息交换需经过验证。”又伸出一根，“双方保留随时终止合作的权利。”

　　然后无名指也抬了起来，三根手指搁在桌沿。

　　“合作范围严格限定在商业和家族斗争层面，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或危及彼此私人生活。尤其是林见清。”

　　“这是绝对红线。”

　　“很合理。我同意。”赵明薇爽快应下，随即话锋微转，带着一丝试探，“不过，顾总，关于你身边可能隐藏的那个人——你真的不打算借助合作的机会，稍微……留意一下吗？”

　　话题被绕了回来。

　　头顶那盏吊灯的光落在桌面中央，在他们之间圈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他的手指恰好停在光晕的边缘，一半被照亮，一半沉在暗处。

　　“既然赵总提及，”顾承宇语气不变，仿佛只是顺水推舟，“作为合作诚意的一部分，你可以帮我留意几个人。名单和简要情况我会给你。”

　　赵明薇了然一笑，“可以。名单给我，我会让我信得过的人留意。”

　　随后，两人开始了新一轮的言辞交锋，互相试探对方的底线和筹码，撕扯着对方话语里可能的隐瞒，又不得不为了更大的共同目标而做出让步。

　　最终，在接近八点半的时候，两人暂时达成了一个初步的合作协议框架。

　　“很好。”赵明薇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看了一眼时间，“为了不让你家那个一点就着的小炮仗真的炸了，导致你后院失火影响我们后续的计划，今晚我帮我完成最后一件事，你就能走了。”

　　顾承宇心下微沉，做好了迎接某个棘手附加条款的准备：“什么事？”

　　“很简单，帮我要个微信。就那位老板娘。”

　　顾承宇的眉峰微蹙。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理解这几个字为何能连在一起。

　　空气安静了一秒。

　　“……啊？”

　　赵明薇又重复了一遍：“帮我去要那位老板娘的微信。”

　　“……要微信？”顾承宇下意识地重复，以为自己听错了某个关键词，或者这“要微信”背后藏着什么复杂的商业隐喻。

　　赵明薇重复了一遍，见他还是这副呆愣模样，耐心告罄。

　　“我说，帮我去要那位老板娘的微信。”她一字一顿，语速比刚才快了半分，斜睨过来的眼神里写满了“这么简单几个字你理解不了吗”的嫌弃。

　　顾承宇被她这理直气壮又充满嫌弃的语气噎了一下，方才谈判桌上那个精明冷酷的赵明薇似乎短暂地离家出走了。

　　他试图理解这个指令：“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要？我看你们刚才也有过眼神交流，你亲自去，不是更显诚意？”

　　这样难道不是更直接吗？况且以赵明薇的容貌气度，主动结交，基本上不会有人会拒绝吧。

　　赵明薇闻言，立刻翻了个优雅的白眼，仿佛他问了一个蠢到令人发指的问题。

　　“让你去要就去要，哪来这么多废话？”她将手机解锁，利落地调出微信二维码界面，不由分说地往前一推，“这是合作的一部分，或者说，是让你提前适应一下，合作伙伴偶尔会有的一些……个性化需求。快去。”

　　她的理由牵强得敷衍，但态度却斩钉截铁。

　　顾承宇短暂地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缠于这个显然不合常理的要求。

　　“……行。”他妥协般地吐出一个字，拿起赵明薇的手机，起身走向吧台。

　　赵明薇还不忘叮嘱一句：“记得态度好点，别吓到人家啊。”

　　顾承宇脚步微顿，只略有些不自在，淡淡扯了下唇角，继续往前走了。

　　吧台边，老板娘谢韫书正低头擦拭着一个水晶杯。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沿着她的侧脸描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关于她的传闻，在这一带向来不少。

　　因为一张好看的脸，尤其是一张女人的好看的脸，从不缺听众，也不缺添油加醋的嘴。

　　有人说她在国外留过学，学费是某个有家室的老男人出的；有人说她回国后辗转了几座城市，每到一处都有人替她打点好一切；还有人说她手腕上刺青是为一个不该爱的人留的。

　　版本很多，细节越传越不堪，可说到最后，那些编排她的人又总忍不住加上一句——但她是真的好看。

　　好像这句赞叹能抵消前面的恶毒，好像觊觎本身就能让诋毁变得名正言顺。

　　顾承宇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热衷于把一个人身上所有让自己心动的部分，都解释成某种不可告人的代价。

　　他收敛起思绪。

　　走到吧台前时，谢韫书恰好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她手里还握着那只擦了一半的水晶杯，灯光从杯壁折过去，在她眼底落了一小片碎光。看见是他，美人眉梢微微一动，随即好整以暇地靠在吧台边，眼中促狭的笑意浓了起来。

　　“顾少，还有什么指教？该不是赵小姐对我的酒不满意吧？”

　　声音里带着亲昵的玩笑意味，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句不必等答案的调情。

　　“酒很好。”顾承宇面不改色，将赵明薇的手机屏幕转向她，“是赵小姐本人非常欣赏您，希望有机会能与您多交流。方便加个微信吗？”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尽管这个任务本身透着古怪。

　　谢韫书的目光在赵明薇的手机屏幕上流转一圈，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尾，连带着她垂在肩侧的发丝都跟着轻轻晃了晃。

　　“赵小姐真是太客气了。”她边说边拿出自己的手机，扫码，通过验证，动作一气呵成。“好了。告诉赵小姐，我很荣幸~”

　　顾承宇点头致谢，拿着手机返回。他将手机递还给赵明薇：“加上了。”

　　赵明薇在手机回到手中的瞬间，就低头看向屏幕。

　　当看到那条新鲜的好友申请通知，以及对方已经通过的提示时，顾承宇看到，她脸上那种惯常的冷漠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了。

　　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形成一个真切而明亮的笑容，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

　　赵明薇快速点开对方的头像，看了看朋友圈，小心翼翼地备注好名字，还……

　　顾承宇怀疑自己眼花了，她好像还顺手点了个好友置顶？

　　做完这一切，她才突然意识到顾承宇还在旁边，轻咳一声，试图收敛表情，但眼底残留的愉悦和雀跃根本藏不住。

　　连带着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变得轻快了些，先前谈判时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和冷感消散无踪。

　　顾承宇沉默地看着她。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相信眼前这个因为成功加到微信而隐隐冒出粉色泡泡的女人，和十分钟前那个的赵明薇是同一个人。

　　这反差过于巨大，以至于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赵明薇迅速将手机收好，重新端起那副高冷精英的架势：“咳，行了，你可以走了。别忘了我们约定的正事。”

　　她挥挥手，赶人的意图明显，心思显然已经不在眼前的合作伙伴身上了。

　　顾承宇从善如流地起身。今晚的信息量和冲击力已经足够多，他不介意早点离开这个气氛突然变得有点诡异的地方。

　　“再见，小赵总。”他语气平稳，仿佛刚才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没发生。

　　“嗯，回见。”赵明薇心不在焉地应着，手指已经忍不住又去摸手机了。

　　走向停车场的路上，顾承宇摇了摇头，将这些无关紧要的思绪暂时抛开。无论赵明薇为何对谢韫书另眼相看，那都是她的私事。

　　他的私事，正等着他回家。

　　当顾承宇坐进驾驶室，刚系好安全带，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明薇发来的消息。

　　赵明薇：【顾总，年纪轻轻的，得多注意身体啊，不仅耳朵不太好使，腿脚也不怎么利索嘛。（微笑）】

　　顾承宇：“……”

　　他面无表情地锁屏，将手机扔到副驾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