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心跳》樗川之

6、解忧一 “顾承宇。

　　林见清把碎瓷归拢，撮进垃圾桶。又把剩下的碗洗完，放回沥水架。

　　弄完这些，客厅的挂钟刚好敲过一点。

　　午后的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刚洗过的碗碟上，釉面反着小圈的光斑。光斑从碗沿滑到碟边，又移上墙面，随着沥水架上的水珠往下淌，一晃一晃的。

　　林见清擦了擦手，转过身。

　　顾承宇刚好站在玄关，顺手接过垃圾袋。

　　“我送你。”

　　“不用了吧。”林见清把擦过手的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你不是还要回公司吗。”

　　“顺路。”顾承宇拿起手机笑了笑，“正好去换个屏幕，或者直接换个新的。路上你先帮我看看型号？”

　　林见清点点头，两人把垃圾收了，门窗检查了一遍。出门时，林见清空着的手往后一伸，顾承宇的手便跟上来，扣在一起。

　　他们腻着下了电梯，上车。路上林见清拿顾承宇的手机翻新款型号，他总是低着头翻着，偶尔念一个型号出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车里的热气吹着，林见清的声音混在出风口的风声里，不轻不重，但是听起来心情不错。

　　到学校门口，林见清把手机放在座椅上，推开车门。寒意挤了进来，混着空调热气，在车门开合的瞬间搅成一团。

　　“路上慢点。”

　　顾承宇看着林见清的背影走进校门，彻底消失在教学楼阴影处，脸上维持的平静这才一点点褪下来。

　　顾承宇拿起手机，微信界面没有赵明薇的名字，通讯录也没有新朋友申请的红点。

　　申请他早删了，记录清空，免打扰也一直开着。所以刚才在车上，林见清翻微信的时候，才什么都没翻到。

　　心口悬着的那口气缓缓落下。

　　顾承宇到底还是在搜索栏里敲出那个名字。对着一片空白的对话框，打下一行字，发了出去。

　　【赵小姐，关于见面的事，我们什么时候方便谈一谈？】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我随时都可以。主要还是看顾总，和你那位小男朋友的时间安排。】

　　顾承宇的眼神一凛。

　　【那就今晚。】

　　屏幕上的“正在输入”闪了又灭，闪了又灭。

　　随即一个定位被扔过来，附言：

　　【行啊，那就七点，解忧见吧。】

　　定位显示的是一家颇有名气的会员制清吧，他去过一次，那里环境私密，消费不菲，确实是他们这个圈子的人常去谈事的地方。

　　但……

　　【赵小姐，你之前说，时间地点由我定。】

　　很快新消息跳出来：

　　【抱歉，我只是客套几句，没想到你当真了。并且你应该感谢我才对，我可是为了方便你和你的小男朋友过二人世界，我还特意把时间提早了很多呢。】

　　顾承宇：“……”

　　紧接着又来一条：

　　【七点，解忧，不见不散。我想，我们应该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顾承宇清空对话，发动车子。路边梧桐的枝桠光秃秃地伸着，影子从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滑过去。

　　他把方向盘往左带了带，踩下油门，驶进主路，往公司的方向开去。

　　顾承宇来到公司后，先在会议室里听着市场部经理汇报数据，再跟投资方进行合同签定。又回到办公室，翻开文件夹。纸页哗啦响过，签完一本合上，再去拿下一本。直到签完最后一份，钢笔帽旋回去，咔嗒一声。

　　此时，窗外天色已经染了暮色。他揉了揉眉心，出去倒了杯咖啡，赵明薇的名字还在脑子里转着。

　　前世的赵明薇，是个厉害角色。赵家内部那场堪称腥风血雨的权力更迭，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并非秘密。

　　赵明薇十七岁时，赵父的外室带着比她还大两岁的私生子登堂入室，试图逼宫。

　　但短短几年间，赵明薇不仅以优异的成绩从名校提前跳级毕业，还和她母亲联手，以雷霆手段将小三和私生子清理出局。

　　赵明薇又与她母亲步步为营，逐渐架空了她风流却能力平庸的父亲，让她母亲坐稳了董事长之位。而赵明薇本人，年纪轻轻就以铁腕和超乎常人的商业嗅觉，在赵氏集团内部建立了不容小觑的权威。

　　她聪明、高冷、美丽、野心勃勃，是真正的赵氏集团二把手，人称小赵总，手握实权，前途无量。

　　顾承宇端着咖啡走回办公室时，新手机被助理摆在桌上，他快速地进行数据迁移和基本设置，将旧手机卡换入。

　　做完这些，他首先给林见清发了条消息。

　　【新手机买好了，你路上推荐的那款，看起来不错。】

　　回复来得很快。

　　【那当然，不看是谁推荐的。】

　　顾承宇像能透过屏幕看到对方翘着尾巴求表扬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的笑意：

　　【嗯，很流畅。拍照功能好像比之前那台强。】

　　【下次出去玩可以用它拍vlog，你晚上几点回来？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晚上七点约了人谈点事，可能得九、十点才能回。你自己先吃，别饿着，也别等太晚。】

　　林见清那边“正在输入”闪烁了好一会，才发来一句：

　　【哦。什么人啊？又要喝酒吗？】

　　顾承宇莫名有点心虚的解释：

　　【生意朋友，有些生意上的事需要聊聊。尽量不喝酒。】

　　【好吧好吧。】

　　【回去给你带宵夜，想吃什么？】

　　【不行，最近形体老师说我胖了，不能吃夜宵了。不过你要快点回来啊，如果回来晚了，我可不会等你。】

　　【好。】

　　顾承宇看着屏幕上的字，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脸。他绝不能让前世的阴影波及到现在，波及到林见清。

　　又处理了一些事情，时间已接近七点。顾承宇不再耽搁，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离开了公司。

　　解忧位于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段，门面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灯光幽暗柔和，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

　　经过的每一个卡座都被丝绒帘幕和磨砂玻璃隔断，只漏出模糊的人影和杯盏碰撞的细响。

　　最里面的卡座。半开放，帘幕挽起一半。

　　他一眼便看见了赵明薇。

　　她独自坐着，脊背挺得笔直，脖颈修长，低髻挽得一丝不苟。

　　顾承宇缓步走近，赵明薇抬眼望来。

　　他比对方高出一个头，对方还坐着，连头都未曾仰起，气势却丝毫不弱。在某一瞬间，顾承宇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个人。

　　“顾总，很准时。”

　　声音清泠，像冰块落入空杯。

　　赵明薇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对面的位置。

　　顾承宇在她对面坐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点了一杯伯爵茶热托蒂。

　　“小赵总久等了。”

　　话音未落，一阵暗香先飘过来。但不是香水，是烟。细长的女士烟，烟草燃烧时带着一点点甜味。

　　一位身着酒红色丝绒长裙的女人摇曳生姿地走来。卷发如海藻般披散，发梢微微打着旋，随着步伐在腰侧轻轻扫动。丝绒面料紧裹着惊心动魄的曲线，每走一步，裙摆都在小腿处缠绵地荡开又合拢。

　　她手里夹着烟，另一只手托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面晃动，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叮的一声。

　　女人把威士忌放在顾承宇面前，手顺势搭在椅背上，俯身时，领口往下坠了一寸，锁骨下方一小片肌肤在酒红色丝绒的映衬下白得晃眼。

　　“韫姐。”顾承宇微微颔首。

　　“顾总可稀客呀~”女人嗓音带着慵懒的沙哑，眼波流转，“这位美女是……新朋友？”

　　“嗯。”顾承宇应了声。

　　女人轻轻吐出一口烟，烟雾从唇间溢出，在脸侧绕成细细的一缕，又散开。她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笑意不深不浅，刚好够让人心里痒一下。

　　“放心，我这隔音最好，说什么秘密都行~”

　　说罢，女人转身，指尖从顾承宇肩头滑过去。但经过赵明薇身边时，她又眨了眨眼，烟嘴在饱满的下唇上点了一下，做了个小小的飞吻。

　　“需要解忧随时叫我哦，姐姐我特会开导人～”

　　赵明薇目不转睛地看着老板娘扭身离开，淡淡道：“看来顾总常来。”

　　顾承宇面不改色地将威士忌推远：“老板娘记性好，我发誓我只来过一次，还是跟见清一起来的。”

　　赵明薇看了一眼腕表上显示的时间。

　　“为了不耽误你和你的小男朋友的时间，也免得节外生枝闹出什么要死要活的戏码——”

　　她抬起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带着一种直白的效率感道。

　　“我就长话短说了。”

　　赵明薇的身体微微前倾，灯光从上方落下来，在她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顾承宇。”

　　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你也重生了吧？”

　　背景的爵士乐像是被谁拧小了旋钮。钢琴的散音，萨克斯的气息，冰块在杯中的碰撞都在这一刻退得很远，变成含混的嗡鸣。

　　顾承宇握着伯爵茶热托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难道你也……？”

　　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赵明薇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身体向后靠回沙发背，脸上淡淡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些许。

　　“是的。”

　　轻轻的两个字，却卸下了两人最后的试探性伪装。

　　“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

　　“顾承宇，我们别浪费时间互相试探了。前世那一套，走到最后是什么样子，你我都清楚。这一世，我不想再走老路。”

　　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我们合作吧。”

　　顾承宇没有立刻答应。酒吧幽暗的光线落在两人之间，将桌面切成明暗两半。

　　他道：“合作之前，我有一个问题——你上辈子是怎么死的？”

　　赵明薇闻言，脸上并未露出悲伤的神色，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跟你一样啊。”

　　她端起一直没碰的鸡尾酒，杯沿抵住下唇。酒液倾斜，漫过舌尖，喉结滚了一下。

　　“车祸。刹车突然失灵，车子冲出护栏。”

　　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杯垫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过我比你多活了差不多十年。”

　　赵明薇抬眼。

　　“知道的……自然也可能比你多一点。”

　　多活了十年。顾承宇心中一凛。这意味着赵明薇经历了更长的“前世”，看到了他死后更多的变化。

　　“你知道是谁害死了你吗？”

　　“不重要了，人死都死了。商场如战场，想让我死的人从来不少。”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关于你的死，我后来倒是查到了一些东西。”

　　“主谋，不止你那个王崇山他们几个跳梁小丑那么简单。”

　　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一道。从左到右，很慢。

　　“背后还有别人，而且藏得很深。百分之百是你身边的人。”

　　划到最右边，停住。

　　“至于具体是谁……”

　　她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然后松开。五指舒展开来，掌心朝上，空空荡荡。

　　“我没查到。那家伙隐藏得太好了。”

　　手放回桌面，指尖自然收拢。

　　赵明薇的声音带上了点事不关己的疏离：“更何况，我跟你也只是合约夫妻。我自然也没义务非得把你的死因调查得一清二楚。”

　　她端起鸡尾酒，又抿了一口。冰块已经化了大半，酒液变得寡淡。

　　“不过，有一个人，我觉得可能性相对较低。”

　　“谁？”

　　“你父亲。”

　　顾承宇沉默了。

　　那个把他扔到乡下外婆家、跟小三和私生子其乐融融的亲爹，赵明薇说这个人“可能性相对较低”？

　　他端起伯爵茶热托蒂，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嗯，”顾承宇说，“有道理。”